第五天,韓昭把三排人合成了兩排。晨霧還沒散盡的時候,他站在隊伍前頭,看著一百多號人從三列縱隊重新站成兩列橫排。有人挪步子的時候踩了旁邊人的腳,低低的抱怨聲從隊伍中間傳出來,韓昭沒出聲制止,只等他們自己安靜下來。三息之內佇列重新站定,比他預想的快了一些。
他把新編的兩隊重新分了組,不按原來從哪個村來分,按體力和特長打散重新編排。左隊歸李農帶,右隊他自己帶。每組六七十個人,又往下分了三小組,每小組再拆成兩排,一排持矛一排持刀。這樣一旦接敵,前排長矛架住敵人衝擊,後排刀手伺機補位殺入。韓昭在土臺上用木棍畫了個草圖跟各小組長講了一遍,講完之後讓各組各自熟悉站位,一刻鐘後再合起來操演。
這天早操的內容是陣型變換,韓昭站在隊伍前方的土臺上,左手舉了一下——左隊前排的持矛手向前邁了兩步,後排的刀手跟著左移半步,原本一字橫排的隊伍在三息之內變成了一個斜向的陣列,像一扇門被推開了半扇。第一次變換的時候有人撞到了旁邊人的肩膀,矛杆和刀柄碰在一起發出悶響,還有兩個人轉錯了方向,面朝了側面。韓昭沒有喊停,只站在臺上看著,讓他們自己調整。隊伍在短暫的混亂裡重新找回了秩序,那些撞到人的兵卒匆匆點了一下頭致歉,然後各自歸位。第二次好了一些,斜陣成型的時候只亂了兩個位置,第三次已經基本做到了不碰不撞,整個隊形像一塊布被扯了一下邊角,齊刷刷地斜了過去。
李農在另一側帶著自己的隊也在練,他用的法子跟韓昭略有不同——從庫房裡翻出一根廢棄的舊韁繩拉在地面上做中線,所有人沿著繩子的兩側站位,繩子一拉直隊形就自動對齊,省去了目測間距的工夫。韓昭瞟了一眼覺得那法子更省事,便讓自己這邊的人也照做了。繩子鋪下去之後隊伍果然齊了不少,那些原本總往前冒半腳的兵卒被繩子的走向約束住,步子收了回來。
日頭升高的時候兩隊合在一起練了一次攻防。左隊扮演進攻方,右隊扮演防守方,用的都是木棍削成的假兵器。韓昭站在中間充當裁判,兩隊在土臺上對撞的時候他觀察到了一些問題——進攻方衝起來之後隊形容易散開,防守方被衝了第一波之後後排補位的速度太慢,中間有幾個空位在幾息之內沒人填補。
韓昭走到兩隊中間把木棍從進攻方前排一個兵卒手裡接過來,你衝的時候低頭往前頂,沒看旁邊的人。你右邊的人慢了半步你也沒管,衝過頭了。
那兵卒愣了一下,回頭看自己右側的同伴。同伴確實慢了半步,此刻正喘著氣站在兩步之外。韓昭把木棍還給他,讓他和同伴並排重新演示了一遍。這次右側的同伴注意到了配合,跟了上去,兩個人的步伐幾乎同時落地。
記住這種感覺。韓昭說,你旁邊的人是你半條命,他倒了你這邊就空了。
操練結束之後韓昭讓兩隊人各自鬆了鬆筋骨,自己在土臺邊上坐下來喝了口水。陸淮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蹲下,手裡攥著一塊木炭和半塊木板。
我記了幾條東西,陸淮把木板遞過來,你方才說佇列變換的時候,我在旁邊看到有好幾個人是聽著前面人的腳步聲來對齊的,不是用眼睛看的。如果能在操練的時候喊拍子,讓所有人踩同一個點走,可能會更齊。
韓昭接過木板看了看。陸淮在上面畫了幾排小人,每個小人的腳下標了短橫線,橫線之間的間距相等。這個法子他在現代訓練裡見過,相當於用固定的節奏來統一步伐。他想了想,覺得可行。
明天早操的時候你站旁邊喊拍子,從慢到快,讓大家先跟著你的聲音走。
陸淮用力點了一下頭,攥著木炭快步走開了。
下午韓昭把王橫叫到了校場上。王橫帶來的那根弩臂已經削好了,弧線走得還算順,雖然有幾處表面不太平滑但整體形狀是對的。韓昭接過弩臂翻來覆去看了看,用手指順著紋理走了一遍,發現根部收薄的位置稍稍偏厚了一分。
這一刀可以再深一些,收薄到跟這裡齊平。韓昭用手指在弩臂上比了一下,你回去再修一下,修好了來裝弦試射。
王橫接過弩臂低頭看了看韓昭比過的那個位置,沒有多問就拿著弩臂走了。韓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轉身走回校場的時候看見孫鐵柱正蹲在土臺下面拿一塊破布擦他那把刀,刀已經擦得鋥亮了還在擦。
擦這麼亮幹什麼?韓昭蹲在他旁邊。
孫鐵柱把刀翻了個面繼續擦:以前在鄴城的時候,我隔壁住著一個退役的老卒。他跟我說,刀擦亮了在太陽底下反光,敵人看見了會晃眼。能多晃一眨眼也是便宜。他把刀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刃面,滿意地擱下了。
韓昭蹲在旁邊看著他擦刀的動作。那個老卒說的道理雖然樸素但有點意思——戰場上任何一點微小的優勢都可能改變結果。他想了想,決定把這件事也編進訓練的內容裡。
第二天早操的時候陸淮果然站在土臺邊上喊了拍子。他的聲音不大,但節奏清楚,每一聲都剛好踩在佇列邁步的間隔上。隊伍跟著他的拍子走了一遍,步子齊了不少。韓昭站在側面看到佇列中那幾個經常步幅偏大的人也開始跟上了整體的節奏,雖然沒有完全對齊,但比昨天好了許多。
再來一遍。韓昭發令。陸淮的拍子重新喊起來,這次節奏比方才略快了半分。隊伍跟著走了起來,有人在一開始踩錯了腳,但旁邊的同伴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就糾正過來了。韓昭看著那個糾正的動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碰人的動作不是他教的,是這些人自己琢磨出來的。
收操之後他沒有急著走,蹲在校場邊上把今天觀察到的問題和進步在心裡過了一遍。左隊的兵器配合比右隊順,可能是因為左隊裡原先種田的人多,彼此更熟悉各自的習慣。右隊的隊形變換比左隊快,右隊裡年輕後生多,反應快但毛躁。這些差異他記了下來,準備明天交換操練內容讓兩隊互相學習,左隊學右隊的靈活,右隊學左隊的默契。
他站起來的時候日頭已經有些烈了,正午的光把黃土校場曬得發白。他朝灶臺方向走去,遠遠看見王橫正蹲在石屋門口那根削好的弩臂旁邊,手裡攥著弦繩正在試著上弦。弩臂被他重新修過了,根部收薄處削得跟韓昭比劃的位置剛好吻合。王橫把弦繩套上弩臂兩端的時候手很穩,套完之後用手指彈了一下弦,那根弦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韓昭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能射嗎?
弦繃住了,弩臂上弦之後看了一會兒沒裂,應該可以試射。榆木的韌性不如桑木,但這根的木紋走得順,受力的時候不會劈。
韓昭站起來去庫房裡拿了一根箭,箭桿是直的木條,箭頭削成尖的,尾部粘了三根雞毛。回到石屋門口把箭遞給王橫。王橫接了箭裝進滑槽裡,端起來對準三十步外一棵枯樹的樹幹,眯起一隻眼瞄了一下,扣下了扳機。弩臂彈開的聲響比韓昭自己用的那架悶了一些——榆木畢竟不如桑木清脆,像悶在鼓裡敲了一下——但箭矢飛出的軌跡是直的,帶著輕微的旋轉釘在樹幹上,落點偏正中心不過兩指寬。箭尾的羽毛在命中之後還顫了幾下。
王橫放下弩機看著那根釘在樹幹上的箭,缺了半截的左耳在午後的光裡微微泛著紅,那隻耳朵是早年打獵的時候被樹枝刮掉的,他自己拿刀割乾淨了傷口。他轉過頭來看韓昭,嘴角動了一下又收住了,目光在弩機和他之間來回走了兩趟。
行了。韓昭說,這架弩歸你用。明天起你跟著陸淮一起管器械,操練的時候負責檢查弩弦和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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