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55章 隊列與陣型(1)

作者:掌心飄雪·4小時前

合練是在第二天清晨開始的。天邊那層薄薄的灰藍色還沒褪盡,東方才顯出一痕淡金的邊際,草木上的露珠還綴得沉甸甸的,校場邊的麥田在晨風裡伏下去又挺起來,像一片無聲的呼吸。

韓昭站在土臺正中央,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腰間的刀鞘被露水打得微溼。左隊和右隊分別列在土臺兩側,各排三列橫隊,合起來一百多號人站在晨光裡。陸淮站在土臺左側的高處,手裡攥著一副拍板——兩塊薄木片用皮繩拴在一處,敲起來聲音清亮得像石子擊水。他抬手敲了一下,“啪”地一聲脆響,兩隊同時起步,從兩側朝中間合攏,靴子踩在潮潤的黃土上發出悶而齊整的踏聲,在土臺前方匯合成一個更大的方陣。那方陣的輪廓在晨光裡一點點成型,像一盤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起來。

第一次合攏的時候左隊的步子稍快了半拍,右隊的左翼被迎面撞得偏了一下,幾根木棍的棍尖交錯著刮過旁邊人的衣襟,發出刺啦一聲輕響。韓昭沒有喊停,目光從那片短暫的混亂上掠過去,讓隊伍繼續合完。陸淮敲了第二下,方陣原地轉向。靴跟碾過溼土,轉出一個淺弧的印子,這次比第一次順了些,雖然有兩個人轉向的時候肩膀撞在一處,但很快就各自錯開,步伐重新咬上了拍子。

韓昭走下土臺在方陣側面來回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在前排與後排之間的空隙旁,目光像尺子一樣量著各排之間的間距。他注意到前排與後排之間的空隙偏大了——大約多出半步的距離。如果實戰接敵,敵人衝到前排的時候,後排的人補位需要多邁一步,而那一步的間隙足夠一柄刀從側面砍進來。他蹲下來用手指在溼土上劃了一道線,標記出當前間距的寬度,然後站起身,指節上還沾著細碎的泥粒。

前後間距收窄半步。韓昭走回土臺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撂得清楚,再來一次。

第三次合攏的時候方陣的間距均勻了,橫排之間的空隙縮到了步長之內,從前排看過去,後排的肩膀幾乎挨著前排的後背,像是長在一起的。韓昭讓隊伍保持這個間距走了一段,靴聲從散亂漸漸擰成一股,聽著像一面低沉的鼓在反覆擂。然後他做了第二次變陣——橫陣轉縱陣,方陣從正面朝左旋轉九十度成為一條縱向的長列。這個動作比合攏難得多。前排的人轉得太快,後排跟不上節奏,整條長列從中間彎了一段,遠遠看著像一條被踩了一腳的蛇,歪歪扭扭地拖在校場上。韓昭沒有皺眉,只是讓隊伍在原地解散又重新集合,反覆練了兩次。到第二遍末尾的時候那長列終於能勉強看出直線了,雖然邊線上還有幾處微微的凸凹,但至少不再扭動。

今天就練這兩個。他最後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被晨風磨薄了的沙啞,上午合攏,下午轉縱。練熟了明天練攻防。

隊伍散開歇息的時候韓昭蹲在土臺邊上喝了一碗水,碗是粗陶的,邊沿有一道缺口,水從缺口漏出來淌過他的手指,涼絲絲的。陸淮從高處下來在他旁邊蹲著,把拍板擱在膝蓋上,兩塊木片上沾了手汗,在晨光裡泛著一點潮潤的亮。我方才站得高,看到一個事兒。陸淮壓著嗓子說,左隊的前排和右隊的前排身高差太大了。合攏之後有的人高了半頭,矮的那個視線正好被高的肩膀擋住,看不到你土臺上的手勢,步伐就容易亂。我剛才數了數,光是前排就有三對差了快一頭。

韓昭端著水碗想了想,水面上映出一小塊天光,晃了晃就碎了。這確實是個問題,他之前只注意了間距和步速,卻把這最顯眼的一層疏忽了。身高不一是沒法解決的,但可以透過站位的次序來彌補——讓個子相近的人排在同一排,高的站後排,矮的站前排,這樣每排的高度差異就能控制在半頭以內,互相擋不住視線。

他讓陸淮把各排重新按身高排了一遍,調整的時候隊伍裡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重新站定之後,韓昭讓他們走了一段合攏。果然順暢了不少,前排的視線豁然開朗,步伐齊整得像一匹布被裁刀壓著走。下午的轉縱陣也因此順了一些,至少那條長列不再像扭動的蛇了。韓昭站在土臺上看著隊伍在反覆練習中逐漸從散亂變得整肅,那種緩慢但可見的變化像水滲進乾土一樣,無聲無息卻實實在在,讓他的疲憊感輕了一小截。

黃昏時候他讓兩隊人散了,自己還站在土臺上沒動。校場上的影子拖得老長,他的影子從土臺邊緣一直延伸到臺下那塊被踩得結實的黃土上,細長的一條斜在地上,像一道深色的裂縫。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帶著曬了一天之後暖烘烘的草腥氣,把他衣襬上的灰土吹得捲起來又落下去。

韓隊率。

他回頭看見孫鐵柱站在土臺下面,他手裡那把擦得鋥亮的刀掛在腰間,刀鞘的皮面在夕照裡鍍了一層暖融融的光,像被火舔過一樣。孫鐵柱幾步跨上土臺,靴底在土臺邊緣刮下一小撮幹泥,他站到韓昭旁邊,順著他的目光朝校場上望了一眼。那些散開的人影正三三兩兩地往灶臺方向走,暮色把他們的輪廓染成了暗紅的剪影,每一個都在那片暖色調裡成了緩慢移動的黑點。

我今天練的時候想到一件事。孫鐵柱開口了,聲音沉沉的,像石頭滾過粗布,如果合攏的時候遇到敵人從側面襲擾,咱這變陣的速度夠不夠?剛才轉縱陣那一套功夫,夠人家衝兩回的。

韓昭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孫鐵柱臉上。他今天確實也注意到了縱陣的轉換耗時偏長,前排轉過去之後後排還在猶豫方向,整條陣型從開始旋轉到完全成型至少需要七八息。在實戰中,這七八息就是一個致命的缺口。如果兩邊同時有人合攏有人襲擾,他們目前的陣型根本無法兼顧。

明天合練的時候加上襲擾。韓昭說,你帶幾個人從側面試著衝,看看我們的陣型到底多長時間能反應過來。

孫鐵柱下了土臺走了。韓昭一個人站在土臺上看著暮色在麥田和天空的交界處合攏成一條深紫色的線,風把校場上最後一點浮土吹起來揚向遠處。他站了一會兒也下了土臺朝灶臺方向走去。

夜裡他躺在草鋪上把今天的訓練重新過了一遍,想了幾個改進轉陣速度的辦法,又想到孫鐵柱提的那個襲擾的問題。他想著想著就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根當書籤用的枯草葉。

第二天合練開始的時候,孫鐵柱果然帶了五個人從側面衝了出來。他們用的也是木棍,速度不快,但陣型變化的時候左隊右隊正在合攏中,兩隊之間的空隙還沒來得及收窄,五個人從側面衝進去的時候就像一把刀切開了正在縫攏的布料。左隊的前排被衝散了兩個人,右隊後排補位慢了半拍,陣型的中段空了好幾息才重新合上。

韓昭喊了一聲。他走到那個被衝散的缺口位置蹲下看了看地面——那幾個人的腳印確實從側面斜插進來,把縱隊的腰部切斷了一段。如果這是實戰,那幾息的空當就足以讓敵人殺到土臺邊上。

兩邊合攏的時候,側翼必須安排至少兩人負責警戒。韓昭站起來對所有人說,警戒的人站在合攏方向的側面,看到有人靠近就喊號子。左喊一聲,右喊兩聲。

他把警戒的站位演示了一遍。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在正在合攏的隊伍側翼各五步處,面朝外側。這樣不管敵人從哪個方向來,警戒的人都有兩到三息的時間可以提前報信。

第二次合攏的時候加了警戒的二人。孫鐵柱又帶著人從側面衝了一次,這回負責警戒的人看到了人影,在對方衝到十步外就吼了一嗓子。正在合攏的隊伍聽到警告立刻加快了步伐收口,衝過來的人趕到時陣型已經合攏了大半,只有幾個雜兵被擋在了外面。

比剛才好。韓昭說,再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合攏加警戒的訓練都在重複,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快半拍。到第七次的時候合攏和警戒幾乎同步完成,衝過來的人撞上了一道已經合攏的陣面,手裡的木棍跟對面伸出來的長矛木棍撞在一起發出噼啪的脆響。

韓昭站在土臺上看著那一次成功的合攏防禦,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走下土臺走到隊伍中間,從一個人手裡接過木棍舉起來說了一句:今天練到這兒。下午把轉縱陣也加上警戒重練。

隊伍散開的時候有人已經累得直接坐在了地上,有人彎腰撐著膝蓋喘氣。但韓昭注意到一個細節——散開的時候那些人沒有朝各自的方向亂走,而是自然地朝自己那一排的位置聚攏再一起散開,腳步之間還保持著某種間隙。這個細節很小,但他注意到了。那說明昨天的訓練和今天的反覆演練已經開始改變他們的習慣了。

他坐在土臺上沒有走,看著那些散開的人影慢慢朝灶臺和井臺方向分散。王橫正坐在石屋門口低頭擺弄他那架弩,檢查著每一處介面。陸淮蹲在牆根下用手裡的炭條在木板上飛快地寫著什麼,大概是今天的訓練記錄。李農和幾個老兵蹲在校場邊上的槐樹底下商量什麼事,幾個人湊在一處低聲說著話,偶爾有人伸手比劃一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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