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66章 乞活軍馳援(1)

作者:掌心飄雪·9小時前

傳信的是南面新村的一個獵人。

他是在深秋的黃昏跑到山腳臺地來的,喘得說不出話,蹲在桃樹下面緩了好一陣子。他肩上挎著一張自制的竹弓,弓弦已經鬆了,想必是一路疾奔沒顧得上卸下來;腳上的麻鞋被泥裹成了兩個黑疙瘩,褲腳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腿上被荊條劃出的血痕。他蹲在那兒,雙手撐著膝蓋,胸膛起伏得像一隻跑脫了力的狍子,額頭的汗珠子順著顴骨的輪廓滴進土裡,把桃樹根部的浮土洇溼了一小片。

韓昭從灶臺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時,那獵人才勉強伸出手來比劃著說:南面三十里外,黃河一條支流的渡口邊,聚集了上千口人。其中有從幷州方向過來的流民,也有當地逃難的百姓,被石勒大軍後隊的一支遊騎堵在了渡口。羯騎約莫百來人,守住了渡船,每天放幾批人過去,一次放幾十個。渡口的人越聚越多,糧快吃完了,羯騎不放船,像是在等後面的大隊來收割。獵人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嗓子眼裡像是在磨砂,從牙縫裡把兩個字擠出來,整張臉上的肌肉都繃緊了。

韓昭蹲在獵人旁邊聽了兩遍。一遍是聽他說了什麼,第二遍是聽他說的時候喘息的節奏和目光的方向,判斷有沒有誇大或遺漏。第三遍他把獵人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對上了前幾天斥候帶回來的石勒後隊渡河的時限,跟這個時間對得上。他站起身走進屋裡把弩機和刀掛在腰上,弩機的弦是上好了的,他捏了捏弦繩的鬆緊,又檢查了箭槽裡有沒有積灰。出來的時候李農已經從平鄉趕到了——南面新村的斥候也給他傳了信。兩個人站在桃樹下面交換了一個眼神,韓昭先開口:我帶五十個人過去看看。如果他們真的被堵住了,咱們把羯騎打散,放百姓過河。

石勒的大隊還在南面?李農的眉頭皺著,目光越過韓昭的肩頭望向南面灰濛濛的山稜線。

後隊剛過黃河,遊騎應該是斷後的。大隊走遠了,遊騎才會往回撤。趁著他們還沒撤,咱們能打。

李農沒有多問,認識韓昭這些年,他知道這個人說話向來是把前前後後都想透了才開口的,既然他說能打,那就是真的能打。他轉身去點了五十個騎術好的青壯,在臺地下面的溪邊集合。那五十個人都是從平鄉和附近幾個村子裡挑出來的,跟韓昭前後打過好幾迴游擊,也算見過些場面。韓昭牽了灰馬走出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那支臨時聚集的隊伍——天色將暗,五十個人在馬背上坐得齊齊的,刀鞘和箭壺在暮光裡泛著暗色的光。沒有人在說話,只有溪水流過馬蹄的聲音和偶爾幾聲馬噴鼻息的響動。韓昭翻身上馬,沒有多餘的話,只說了一句:

沿著土路向南疾馳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月亮還沒升起來,只有星光勉強照出路面的輪廓。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貼著地皮捲起乾燥的塵土撲在臉上,帶著一種深秋曠野特有的乾冷。韓昭騎在最前面,身後五十騎的馬蹄聲連成一片悶雷般的響聲,貼著地面滾過去,驚起了路邊林子裡幾隻夜棲的野鸛,撲稜稜的翅膀聲被馬蹄聲吞沒了大半。

跑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地勢逐漸低窪下去,空氣裡開始有溼泥和流水的氣味。韓昭勒馬放慢了速度,讓隊伍從疾馳轉為快步,再轉為步行靠近。他把刀抽出來在夜光裡辨了辨刃口,又重新插回鞘裡,右手反反覆覆捏了捏刀柄上纏的麻繩,確認握持的牢靠度。

渡口的輪廓在星光的映照下隱約可見。一條寬約三四十步的河道橫在面前,水面上泊著幾條木船,船身上長著青苔,看得出是常年擺渡用的老船。岸邊果然密密匝匝地擠著人——看不清面孔,只看見一團團蜷縮在河灘上的影子,有些在動,有些一動不動地躺著,像一攤攤被潮水衝上來的黑石頭。偶爾有壓著嗓子咳嗽的聲音和孩子的低泣從人群的方向傳過來,悶在夜風裡,含混不清。渡口北面約莫半里處有幾點火光在移動,是羯騎的巡邏。火光映出騎兵的影子,馬匹走得慢,馬蹄踩在沙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只看見火把的光晃晃悠悠地沿著河岸移動,像幾隻夜行的螢火蟲。

韓昭在岸邊一片灌木叢後面蹲下來觀察了片刻。羯騎的巡邏隊形鬆散,約莫二十人一組沿著河岸來回走動,間隔時間大約一炷香。渡口的船有六條,都系在岸邊的木樁上,船頭朝向對岸的方向。如果能在巡邏間隙衝過去把船解開、放百姓上船過河,羯騎就算反應過來也來不及堵了。

他把五十個人分成三組。李農帶二十人從左側繞到渡口北面伏擊巡邏隊,孫鐵柱帶二十人從右側直插渡口解船,他自己帶十人守在渡口南面的高地上,用弩機壓制羯騎的增援。分派完畢之後各隊在夜色中貼著地面散開,韓昭帶著十個人爬上了南面那道矮坡,把弩機架在坡頂的草叢裡。枯草伏在弩機旁邊,被夜風吹得簌簌響,正好蓋住了金屬部件輕微的摩擦聲。韓昭趴在地上用左肘撐著身子,右眼貼著弩機的望山,把整個渡口和北面營地納入瞄準的視野之中。

等了大約兩盞茶的功夫,北面傳來第一聲悶響——李農的人跟巡邏隊接上了。緊接著渡口方向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船板被踩動的吱嘎聲,孫鐵柱帶著人衝到了岸邊開始解船纜。那些在河灘上蜷縮的百姓在最初的驚愣之後忽然明白過來了,有人開始朝船上湧,有人抱著孩子擠上船板,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渡口的動靜驚動了羯騎的營地,更多的火把開始朝岸邊移動,韓昭蹲在坡頂數了數——約莫六七十騎從北面的帳篷區湧出來,朝渡口方向壓過去。那些騎兵的速度極快,從營帳到渡口不到半里地,跑起來不過幾十息的功夫。火把被風吹得朝後斜斜地拖出光尾,照亮了那些騎兵的輪廓和馬匹邁開的步幅。

韓昭的弩機在第一個騎兵進入射程的時候響了,重箭從坡頂斜貫下去釘入馬胸,那馬翻倒時把後面兩騎絆得打了個趔趄。第二架、第三架弩機跟著響起來,箭矢從坡頂連續不斷地向下傾瀉。羯騎的衝鋒隊形被突然的箭雨打得亂了陣腳,前面幾匹馬倒地把後面的路堵住了一瞬,渡口方向的船已經解了三條,正滿載著百姓朝對岸劃去。

又放倒了三騎之後,羯騎開始分出人手朝坡頂這邊摸來。韓昭看見了幾個黑影正沿著坡腳的陰影線迂迴靠近,他把弩機交給旁邊的人,自己抽出了環首刀蹲在坡頂的邊緣等著。夜風從坡底往上灌,帶著土腥氣和馬汗的味道,他的手心是乾的,指尖貼在刀背的脊線上感受著鐵器的涼意從皮膚滲進骨頭裡。

第一個摸上來的羯兵頭剛冒過坡沿,韓昭的刀已經從側面劈了下去。那人沒來得及喊就滾下了坡。第二個緊接著衝上來,韓昭側身讓過一刀,回手刀背砸在對方腕骨上,刀脫了手,他補了一刀貫胸。第三個看見前面兩個倒得快,腳步慢了一拍,韓昭已經欺身近前,刀從對方喉結下方平推進去,血噴了他半截袖子。

坡頂的三個人全倒了,但坡下還有更多的黑影在移動。韓昭退回到弩機旁邊,接過遞來的箭又射了一發,這次瞄準了遠處正在指揮集結的那個騎手——箭從那人肩胛骨下方穿過去,那人身體一歪從馬背上滑落,火把掉在地上滾了兩滾滅了。指揮者倒之後,羯騎的集結速度明顯亂了。

渡口方向傳來幾聲短促的號子,是孫鐵柱約定好的訊號——船已全部解纜,百姓正在過河。韓昭回頭看了一眼,六條船已經全部離岸了,河面上漂著滿滿當當的人影,船槳划水的嘩嘩聲在夜色裡格外清晰。岸上還剩了些沒擠上船的百姓,正沿著河岸朝上下游四散奔逃。

韓昭喊了一聲。十個人沿著坡背面的溝渠快速撤退,李農那組也已經完成了伏擊從北面撤了出來,在預定地點匯合。五十騎重新聚攏之後沿著來路向北疾馳,身後渡口方向傳來羯騎零星的叫喊和馬蹄聲,但沒有追上來——夜色太黑,他們不知道撤走的人有多少,不敢貿然追擊。

跑了約莫半個時辰,李農讓隊伍放慢速度步行了一段讓馬歇氣。韓昭從馬背上下來的時候才感覺到握刀的右手虎口在微微發麻,剛才連殺三人的時候用力太猛。他蹲在路邊搓了搓手,李農走過來在旁邊蹲下,遞過來一塊幹餅。

渡口的人過了多少?韓昭接過來咬了一口。

六條船擠滿了,每船至少百來口人。沒上船的也散開了,羯騎一時半會抓不完。李農自己也掰了一塊餅嚼著,你那邊殺了幾個?

三個。

李農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兩個人蹲在路邊把幹餅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翻身上馬。隊伍重新起步的時候速度比來的時候慢了許多,但方向明確——沿著土路向北朝山腳臺地的方向走去。

回到臺地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一層青灰色的光。韓昭拴好馬走進院子的時候疲憊感才湧上來,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在灶臺邊的木墩上坐下來。他把沾了血的刀放在腳邊,拿水壺倒了半碗涼水慢慢喝完了。喝完之後他在木墩上坐了一會兒,聽見屋外桃樹上的鳥開始叫了,晨光從門縫裡滲進來在泥地上畫了一道暖色的橫線。

他把空碗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晨光撲面而來,把院子裡的桃樹枝條照得影影綽綽。遠處山坡上的灌木和草地在晨曦中漸漸顯出輪廓,一層層地鋪展向天邊泛白的方向。他站在門檻上看著那片晨光慢慢鋪滿整個臺地,露水在草尖上閃著細碎的光。身後屋裡灶臺上的水壺又開始響了,壺蓋被熱氣頂得輕輕跳動著,發出細密的嗒嗒聲。他沒有回頭,就站在門口聽著那聲音和遠處鳥鳴混在一起,在晨光裡慢慢地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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