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67章 黃河渡口(1)

作者:掌心飄雪·5小時前

渡口之戰後第三天,逃過河的那批百姓裡有人找了過來。

最先找到山腳臺地的是兩戶人家,走得極慢。一家五口,男人揹著個瘦弱的老孃走在前面,背繩勒進肩膀的棉襖裡,走幾步就要把身子往上顛一下,把滑下去的老人家重新顛回背脊中央。女人抱著孩子跟在後面,孩子的臉凍得發紅,鼻尖上一塊乾裂的白皮,女人用自己的袖子不停地給他擦著清鼻涕,擦得孩子直偏頭躲避。另一家是兩個年輕人,趕著一輛獨輪車,車上堆著幾捆茅草和一隻鐵鍋,鍋底還留著前一夜煮過粥的焦黑鍋巴。他們在溪邊停住了,蹲下來用手掬水喝,喝了又站起來朝臺地上望,望一陣又蹲下去,彷彿拿不準自己究竟該不該出現在這裡。山腳臺地上新起的棚屋裡有人從門縫裡看見他們,悄悄告訴了劉茂,劉茂又去告訴了韓昭。韓昭從院子裡走出來,遠遠就看見那兩個年輕人蹲在溪邊的身影,茅草捆歪在獨輪車上,鐵鍋的鍋沿在冬日的淡光裡閃了一下。他招了招手,那兩家人先後站起身,踩著溪石趟了過來。

那天夜裡是你們放的船?背老孃的漢子蹲在桃樹下面,捧著碗,碗裡的熱水騰起白霧撲在他臉上。他問韓昭,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他身後,他女人把懷裡的孩子換了個胳膊抱著,孩子的頭歪在她肩上,眼睛半睜半閉,睫毛上還掛著哭過的水漬。那漢子說完話低下頭去看碗裡的水,手指在碗壁上慢慢收緊,青筋像蚯蚓一樣從手背爬到手心。

韓昭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那漢子端著碗沉默了一會兒,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灶臺邊沿發出一聲輕響:我想留下來。我們一家不走了。你們這裡能收人嗎?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韓昭,而是看著碗裡那半圈剩下的水,看著水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

韓昭看了看他身後的老孃和抱著孩子的女人,老人家的眼睛渾濁而安靜,一直望著院門口那棵桃樹,嘴唇微微動著,不知道在唸叨什麼。他又看了看那漢子那雙手,因長期營養不良,手背的青筋凸得幾乎透明,指關節粗大得像打了結的枯枝。能收。先把人安置了,別的以後再說。

韓昭讓劉茂領著他們去西側新搭的棚屋。那漢子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僵了一下,扶著桃樹的主幹才穩住身子,手掌貼在粗糙的樹皮上停了一息。桃樹上一截被雪壓斷的細枝落在他肩上,他沒察覺,就那麼揹著那根斷枝走了過去。女人跟在他身後,經過韓昭面前時微微低了低頭,懷裡的孩子正好睜開眼睛,黑亮的眼珠轉了一下又合上了。

從那天起,陸續有南面渡口方向的人沿著土路找到山腳來。有的是那天夜裡擠上船過了河的,有的是沒擠上船但四散逃開後聽說北面有一支漢人隊伍能收人,就一路打聽一路走。到了入冬前,山腳臺地上又多了將近兩百口人。韓昭讓人在臺地西側新搭了兩排棚子,又加固了溪邊那道上山的小路。新來的人被編進了各甲組,分到了糧種和農具,過了半個月臉上的菜色就褪了幾分。

入冬之後,韓昭去了一趟南面新村。孫鐵柱已經把那片窪地旁邊的榆樹林清理出一片空地來,正帶著人挖新的地窖。韓昭蹲在地窖邊上看他們挖出來的土層,土色深黑潮溼,是好土。他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村裡跟孫鐵柱在灶臺邊坐了一會兒。孫鐵柱問南面渡口那邊的動靜,韓昭說羯騎撤了,石勒的大軍已經走遠了,短期內那一片應該是空的。

等開春了,我想在那邊的渡口設個點。韓昭把灶臺邊一根柴火掰斷了扔進火裡,木頭斷口的纖維在火焰邊緣捲曲發黑,噼啪一聲炸開一朵火星。不用大,四五個人、一條船就行。能接從南邊過來的人,也能遞訊息。

孫鐵柱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灰,沒有異議:那我去安排。人我手頭有,船冬天裡就能先造起來。找個背風的河灣把船板晾著,開春下水正好。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韓昭大部分時間都在幾個據點之間走動。平鄉的冬麥已經種下了,李農帶著人在地頭覆了一層薄土防凍。山腳臺地上的柴火堆得比往年多了一倍,劉茂用粗麻繩把柴垛子捆得結結實實,下雨天還蓋了草蓆。南面新村的榆樹林裡又挖了兩處地窖,裡面存了新收的雜糧和幾壇鹽。韓昭每到一處就把各處的情況記一遍,回到山腳之後在灶臺邊上整理成一份單子,隔幾天讓陸淮謄抄一份放進木箱裡。

冬月裡又下了一場大雪。韓昭早起掃院子門口的雪,桃樹的枝條被雪壓得低垂著,他伸手輕輕晃了一下樹幹,雪塊簌簌地落下來埋住了他的靴面。他站在樹下看著那些雪從樹枝上墜落的樣子,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平鄉的麥田邊上蹲著看雪的情景。那時候他一個人蹲在田埂上,如今身後有了一整個臺地的屋子和人煙。

他彎腰把靴面上的雪拍掉,繼續掃院子。雪從桃樹的枝條上落完之後,樹冠的輪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根分叉的方向和角度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冬日的光線下。韓昭抬頭看了一眼那些光禿禿的枝條,發現桃樹的樹形比去年長大了不少,枝幹粗了一圈,最粗的那根主枝已經比他手腕還壯了。

雪停之後天晴了幾日。正午的日頭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孩子們在臺地中央的空地上堆雪人,用炭塊點了眼睛,用胡蘿蔔插了鼻子,雪人歪歪扭扭地立著,沒多久就被一群半大孩子推倒了重新堆。韓昭騎馬去了一趟平鄉,馬蹄踩在被凍硬了的土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路兩邊的田野被雪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麥田邊上幾叢枯草的尖梢在風裡簌簌地抖。

李農正帶著人在校場上剷雪清路,十幾個人的鐵鍬同時鏟在雪面上,發出一陣一頓一頓的嚓嚓聲,單調又有節奏。韓昭在校場邊上勒住馬,李農把鐵鍬往雪裡一插走過來,兩個人站在校場邊上說話,吐出的白氣在兩人之間交替升騰。李農提到一件事——有從洛陽方向逃過來的人路過平鄉,拖著一條瘸腿,渾身破破爛爛,在平鄉的粥棚裡喝了三碗粥才開口說話。那人說洛陽城外的匈奴軍隊又增了兵,夜裡能看見城外連營的火把連成一片,像地上多了一條著火的長河。城裡的糧價已經漲到了一斗米值一金,百姓用腰帶吊著自己從城牆上縋下來逃命,摔斷腿的人沿途都是。

他們還在圍城。韓昭用靴尖撥了撥腳下的雪粒,靴子底下露出被凍硬的泥地,泥地上印著馬蹄鐵壓出來的花紋。劉聰即位之後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拿下洛陽。

如果洛陽陷了,朝廷就徹底沒了。李農說這話的聲音很平,但他說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校場上的剷雪聲在他倆的沉默裡顯得格外響亮。

韓昭沒有接這句話,他望著校場上正在剷雪的人群。那些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團霧,升起來散開又升起,每個人頭頂都頂著一小團白色的雲。他想說點什麼,但說出口的是:如果洛陽真的陷了,逃出來的人會更多。咱們得做好準備。

我已經在清點各處的空棚和餘糧了。平鄉的棚子還能搭三排,柴火也夠。如果真有人來,平鄉能再塞進二百人。

韓昭點頭,又站了一會兒。校場邊上的一棵老槐樹被雪壓斷了側枝,斷口處的木茬新鮮發白,在冷空氣裡冒著若有若無的水汽。他看著那截斷枝想,冬天還長,後面還有幾場雪要過。

他在平鄉待到午後,幫李農清了一段路的積雪才騎馬回去。回去的路上馬蹄聲比來的時候更脆,太陽低低地掛在天上,光照在雪地上像碎銀子鋪了一路,刺得他只能半眯著眼走。山腳下的溪水凍得只剩中間窄窄一條還在流,水的顏色發青,流速比秋天慢了不止一半,貼著石頭邊緣結了一圈薄冰,冰面上積著細雪,毛茸茸的。他騎馬過了溪,到了山腳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斜陽把山影拉得長長的投在臺地上,整片臺地有一半沉在陰影裡,另一半被餘暉染成橘紅色。

臺地上的雪被掃出了幾條通行的路道,從院子門口通往灶臺和溪邊。韓昭沿著那條被掃出來的路走進院子,把馬拴好,推門進了屋。屋裡比外面暖和,灶臺裡的火還燃著,水壺裡的水半溫半涼。他倒了一碗水喝了幾口,靠在牆壁上歇了一會兒。

窗外的雪地反射著殘陽的餘暉,把屋裡映得亮堂堂的。韓昭坐在灶臺邊望著窗紙上那層暖融融的光,手裡的碗還端著,碗沿的溫度在指尖慢慢變涼。他把碗放下,在牆上靠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了一條縫。

冷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在他臉上。院子裡的雪在殘陽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桃樹的枝條投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細長,一根一根地排列在雪面上。他看了一會兒,把門合上了。

夜裡他躺在鋪上聽著屋頂的積雪偶爾滑落的聲音。風停了,整座山腳臺地都陷在一種厚實的寂靜裡,連溪水的聲音都被凍得幾乎聽不見了。他在那種寂靜中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在乾燥的寒冷中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天清晨他照例起來掃院門口的雪。夜裡又飄了一場小雪,不厚,薄薄的一層鋪在昨晚掃乾淨的地面上,像撒了一層面粉。桃樹的枝條上又落了薄薄一層新的雪霜,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白光,每一根枝條都被勾勒出了一道白邊,整個樹冠晶瑩剔透地立在那裡。他掃完雪之後站在樹下抬頭看了看天,天清朗得很,冬日的藍像一塊被凍住的薄冰鋪在頭頂,藍得發脆。他看了幾眼就彎腰鑽回屋裡去了,屋裡灶臺上的水已經燒開了,蒸汽正從壺嘴裡噗噗地往外冒,在冷空氣裡凝成一道粗壯的白柱。他關上門去提水壺,手指握住壺柄的瞬間,熱意從指尖一路蔓到手腕,整個人都鬆了一下。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