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哨站建起來的那天,開春的河冰剛化。碎冰沿著河道往下游漂,邊緣被水浸得透明,碰撞時發出細碎的咔咔聲。韓昭站在渡口北岸的柳樹下,看孫鐵柱帶著幾個人在岸邊搭木棚。柳樹的枝條還光禿禿的,但樹皮底下已經泛出青綠色,用手一掐能滲出清涼的汁液來。
棚子不大,四根碗口粗的木樁深埋進解凍的泥土裡,頂上先鋪了一層竹篾,再蓋上編好的葦蓆,用麻繩一道道紮緊。三面圍了草簾擋風,草簾編得密實,從裡頭透出來的光碎成金色的點子。面朝河的方向敞著,坐在棚子裡可以看清整段河面的動靜。棚子旁邊拴了一條新修過的舊船,船板重填了縫隙,抹了桐油,陽光照上去亮汪汪的,船頭擱著一根長篙,篙尖削得溜光。孫鐵柱搭完棚子之後走上岸來,蹲在韓昭旁邊,兩個人都望著解凍後泛著暗青色的河面。河心處偶爾翻起一道水紋,不知是魚還是碎冰沉下去時帶出的漣漪。
這條河往南通到黃河主道,往北通到平鄉那邊的支流。孫鐵柱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上冒頭的胡茬,河風把他的鬢髮吹得翻起來,露出耳後一道舊刀疤。他手指著水面劃了一道弧線,如果南面有人過來,走水路比走旱路快兩天。咱們的人守在這裡,能提前看到動靜。我已經想好了輪值的法子——白天兩個人在棚子外頭,一個人在河邊高處瞭望,夜裡棚子裡留一個人守著火堆,另外一個人沿河岸來回走,隔半個時辰換一次。換班的時候在棚子外面的木杆上掛一盞燈,燈要掛在杆頂的鐵環上,底下用油布罩著,風再大也吹不滅。
韓昭雙手撐在膝蓋上,眯起眼睛看對岸的地勢。南岸的土坡比北岸高出一截,上面長滿了枯黃的野蘆葦,蘆花早就飛盡了,只剩空稈子密密地排著,風過時發出沙沙的響聲。要是有人從南面來,躲在蘆葦叢裡,北岸一時還真不容易發現。韓昭沉吟了一會兒說:留四個人輪流守著。白天有人夜裡有人,換班的時候在棚子外面的木杆上掛一盞燈。另外,讓守夜的人帶上咱們前陣子試做的那個銅殼火摺子,夜裡發現異常先不要點燈,用火摺子晃三下當暗號。哨站往北三里地再設一個接應點,放一個備用的馬匹和乾糧,萬一出了事能往回傳信。
孫鐵柱應了,他站起來拍掉膝頭的泥,走下河灘去跟那四個輪值的哨兵交代守夜的細節。韓昭在渡口待到午後,看著第一批輪值的四個人各自認了位置——高處瞭望的那個爬上了北岸一棵老槐樹的樹杈,樹杈上綁了塊木板當腳蹬;河邊巡邏的兩個沿著河岸來回走,靴子踩在化凍的泥地裡,腳印陷下去有一指深;棚子裡的那個在生火,青煙從葦蓆縫裡鑽出來,被河風吹散了。韓昭看了一會兒,確認一切妥帖,才騎馬回了山腳。
渡口哨站建好之後的半個月裡,陸續有零星的流民從南面渡河過來。大多是拖家帶口的小股人群,衣裳襤褸,面頰凹陷,沿著河岸往上游走,走得慢了就有人扶著樹幹大口喘氣,看到渡口棚子外面掛著的那盞燈就靠過來問路。輪值的哨兵把人接過來,先遞一碗熱水,再給一塊幹餅,安置到渡口北岸臨時搭的遮雨棚裡歇一夜,第二天再沿著土路送他們去平鄉或者山腳。到了二月初,渡口收攏的人已經攢了將近百口。韓昭讓人在平鄉多搭了兩個草棚安置這些人,又派了醫術好的老軍醫去給他們挨個看診,把傷風咳嗽的都隔開,怕鬧出疫病來。
韓昭隔幾天就騎馬去渡口看一趟。他注意到一個變化——來的人裡面,開始有人穿著體面的舊衣裳,布鞋雖然破了但漿洗得乾淨,說話的時候嘴裡有文雅的點綴。有個老先生帶著一卷書坐在渡口的棚子裡等人來接,韓昭路過的時候瞟了一眼那捲書的封面,隱約能看出是《詩經》的殘本。老先生見韓昭穿軍服配刀,縮了縮身子把書往懷裡攏了攏。
別怕。韓昭蹲下來跟他對視,把刀解下來放在腳邊,語氣放平了,你是從哪來的?
洛陽。老先生的聲音低低的,嗓子因為乾燥有點啞,說話時喉結上下滾動了兩回,城外已經斷了糧了。先是集市散了,後來城門關了兩扇只留一扇給運水的車進出,再後來連運水的車也不準出了。城裡天天有人餓死,我帶著兩個學生趁夜跑出來的,走散了。一個學生姓崔,十六歲,左手有六根指頭,你若見了替我留個話,說老師在平鄉等他。
韓昭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腰間的皮水囊解下來遞給老先生,看著他仰頭喝了幾口,水沿著下巴淌進衣領裡。石勒的大軍還在洛陽附近?
在。圍城的有好幾支,城外駐紮的軍隊分不清誰是誰。我們走的時候聽說石勒的人馬在城南紮了營,把往南的路堵了。我們是從城東城牆吊繩子下來的。
韓昭把老先生送到了平鄉安置。回來的路上他一直想著洛陽的事。圍城還在繼續,石勒的人也在洛陽城外。乞活軍雖然離洛陽尚遠,但石勒一旦拿下洛陽或者參與攻破洛陽,他的聲勢會暴漲,隨之而來的就是對周邊地區更大幅度的擴張。時間已經不多了。
入春之後的第二個月,哨站的報告開始出現異常。有哨兵發現南面的河道上偶爾出現不尋常的船隻——不是民船,是底平舷寬、吃水淺的兵船。船不大,一船能載十來個兵,但出現的頻率比正常過境的商船高得多。孫鐵柱親自在河邊蹲守了一天一夜,數到三艘兵船從下游方向逆流而上,在南面的一個河灣處靠岸停了半個時辰才走。
韓昭接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蹲在臺地的桃樹下面給鋤頭換新柄。他把鋤頭靠在樹幹上,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木屑,對來送信的人說了一句話:讓孫鐵柱盯緊那處河灣,再來的話記下人數和去向。
接下來的三天裡,哨站陸續傳回了更多的資訊:那些兵船停靠的河灣是石勒軍隊南下時曾經用過的一處臨時渡口,如今正在被人重新啟用。船上的兵穿著石勒部下的制式皮甲,每次停靠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卸下來的人沿著河岸向西走了。
向西?韓昭站在堂屋裡攤開陸淮畫的地圖,手指順著河道的方向划向西面,指尖停在太行山的輪廓線上,他們不是往南走。西面是什麼?
西面是太行山餘脈的山腳。李農站在地圖另一邊,他手裡端著一碗涼茶,喝了一口擱在桌角,伸手指了指地圖上那些細密的等高線,再往西就是上黨郡的地界了。石勒在開春之後派人往西走,只可能是探路。上黨地勢高,有險可守,他若佔了上黨,南可以呼應洛陽戰事,北可以連線冀州的老巢。
探什麼路?
要麼是想繞過洛陽東面的防線,從西側包抄洛陽城——這條路走通了,洛陽四面受困就真的成了孤城。要麼是想打通一條從冀州通往上黨的通道,把後方兵力源源不斷地送過來。不管是哪一樣,對乞活軍都不是好事。
韓昭的手在地圖上的太行山餘脈位置停了一下。上黨郡——那是他當初南遷時經過的地方,山勢陡峭,穀道狹窄,有些地方只容一匹馬側身透過。李農曾經在那裡守過晉陽城,對那片地形再熟悉不過。如果石勒的人真的在往上黨方向探路,那意味著他的軍事動作比韓昭預想的更早更大。換句話說,石勒一邊在洛陽城下紮營圍困,一邊已經開始為下一步棋佈局了。
當天下午他派人快馬送了一封信到南面渡口哨站,信上寫得很簡短,讓孫鐵柱在河灣附近增設兩處暗哨,一處在河灣北側的高地上,一處在河灣西面三里的一棵枯柳樹底下。不要靠近河灘,只遠遠記錄兵船的數量和靠岸的時間。同時他讓平鄉和山腳兩個點的青壯進入戒備狀態,晚上加雙崗,白天斥候擴大巡邏半徑到十五里。李農當晚把存糧清點了一遍,把械庫裡的刀弓重新分配,做好隨時移動的準備。
第二天黃昏,孫鐵柱親自從渡口趕到了山腳。他在桃樹下面翻身下馬的時候靴子上全是泥,臉上帶著趕路後的潮紅。他蹲在韓昭面前來不及喝水就說了一句:今天下午又來了三艘,每船約莫十人。這次沒有靠岸停,直接沿著河道往西北方向走了。我在河岸高處用望遠鏡——就是你上回給的那個管子——看了一段,那些船在往山腳方向去。
韓昭接過那根自制的簡易單筒望遠鏡,雖然鏡片磨得不精準,但能看出那是簡易的銅管。他沒有看,把望遠鏡握在手裡片刻。
走山腳方向?韓昭問。
沿著河道繞了一圈,最後停在了山腳以北約莫八里處的一片河灘上。那些人下船之後上了岸,在河灘周圍轉了幾圈,像是在看地形。
韓昭站起來,他走到屋子門口朝北面望了一眼——暮色正在從山脊那邊漫下來,遠處的河灘方向跟往常一樣安靜。他站了片刻之後轉身走回屋裡,對孫鐵柱說:明天帶兩個人去那片河灘看看他們留下了什麼痕跡。
孫鐵柱連夜回了渡口。第二天中午他派人帶話回來,說河灘上的腳印雖然被夜露打溼了但還能辨認,那些人沿著河灘往東北方向的土路上了一段,然後折返回來了。沒有留人,沒有做標記,像是來過看了一眼就走了。
韓昭聽到這個訊息之後在桃樹下面站了很久。他把那根銅管望遠鏡在手裡轉了兩圈又轉回來,最後收進了懷裡。風從山腳那邊吹過來,帶著初春泥土解凍後的潮氣。他望著遠處那片河灘的方向,頭頂的桃樹枝條上已經冒出了細小的花苞,在初春的寒風中微微顫動著。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顆花苞的尖端,硬硬的,還沒有綻開的跡象,但花苞底下已經透出了一線粉白色。他收回手,轉身進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