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退兵之後的日子裡,臺地上的風變得綿軟了,像一塊被溪水浸透又擰乾的舊棉布,貼著皮膚的時候帶著潮潤的涼,卻不刺骨。天上的雲也緩了下來,不再像戰時那樣壓得低低的、沉沉的,而是高高地浮著,從南山那邊漫過來,一縷一縷,慢悠悠地飄過臺地上空,再朝更遠的北面蕩去。連蟲鳴都松泛了——白天蟬聲還零星,到黃昏時分,蟋蟀便在牆根的土縫裡試音,一聲長、一聲短,像在試探這個重新安靜下來的世界還能容下多少自在的聲音。
韓昭就是在這樣的日子裡醒過來的。天光剛亮透,窗紙被晨色染成淡淡的鴨蛋青。他睜開眼,在草蓆上躺了片刻,聽了一會兒屋外桃樹枝葉間細碎的窸窣響動。那聲音很輕,像是風在用指尖一遍遍地摩挲葉片邊緣的鋸齒。他翻身坐起來,披上外衫,赤腳踩過微涼的泥地走到門邊,把門推開。
晨風湧進來,帶著露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味。他跨過門檻,站在簷下,眯起眼睛望著院中那棵桃樹。毛桃又比昨天大了一圈——他幾乎能看出它們每日每夜在暗中蓄積的飽滿,青皮底下裹著的果肉正在一夜一夜地凝實。他走到樹下,伸手夠最低處一顆果實捏了捏,還是硬的,指腹擦過那層細細的絨毛,觸感涼絲絲的,像觸到一層未醒的晨霧。他鬆開手,桃枝彈回原位,輕輕晃了幾下便靜止了,枝尖幾片嫩葉卻還在顫,過了好一會兒才安分下來。他退後半步,仰頭看了看整棵樹,陽光正從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出細碎晃動的光斑。
早飯之後他去校場看操練。校場在臺地西側的那片平地上,原先是一塊荒蕪的曬場,去年冬天才平整出來。如今土面被反覆踩踏過,已經壓實了,泛出一種暗沉沉的赭褐色。操練的規模比冬天大了不少——新來的人被編進了佇列,站在後排,動作還帶著生澀,胳膊抬得高矮不一,邁步的幅度也參差,但好歹站住了陣腳,不再像初來時那樣一碰就散。陸淮站在土臺側面敲拍板,木板相擊的節奏比原來慢了半分,故意拖出間隙,好讓後邊的新人跟得上趟。韓昭站在場邊的榆樹蔭下看了半個時辰。他看到前排的老卒們步伐沉穩,肩背平直,每一次轉身都利落乾脆,後排的新人起初落後半拍,漸漸地,那半拍的差距在反覆的磨合中被一點點啃掉,像溪水磨平石頭的稜角——雖不能說齊整,但那種參差裡已經長出了一種粗糙的默契。韓昭沒有出聲,看完便轉身走了,背影在日頭下拉出一道瘦長的影子,緩緩地擦過校場邊緣的土埂。
回去的路上他拐到溪邊看了一眼水勢。春末雨水少了,溪水退下去不少,河床兩側露出的卵石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在日光下泛著潤潤的綠意。水面平展展的,像一面拉長了的銅鏡,把岸邊的柳樹影子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垂下的枝條,每一片細長的柳葉,都在水面上拓出纖細的墨痕。他蹲下來,掬了一捧水洗臉。水涼得厲害,從山裡淌下來的雪水化成的,撲在臉上的一瞬間他打了個激靈,從脖頸到脊背都跟著一緊,整個人像被清冽的東西從裡到外刷了一遍。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抹了把臉,這才看見柳樹底下蹲著一個人。
是趙大石,這人從前在石勒營裡當過幾年輔兵,去年秋末跟一隊潰兵跑出來,摸到臺地這邊就不肯再走了。他蹲在柳樹蔭裡,屈著一條腿,另一條腿半跪在地上,手裡攥著幾根溼柳條,正在那裡笨手笨腳地編什麼東西。柳條在他粗大的指間不太馴服,一會兒彈開一會兒又拗回來。韓昭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兩人隔著一棵歪脖子老柳沉默了片刻。溪水從他們腳下不遠處流過,咕嚕咕嚕地翻過幾塊半淹的石頭,水聲碎碎的,像在替他們說話。
在編什麼?韓昭問。
趙大石把手裡的東西舉起來讓他看——是一隻柳條筐,剛編了個底,邊沿不齊,有幾處柳條頭子支稜在外面還沒來得及收進去,但底子已經密實地成形了,指尖按上去硬邦邦的,承得住分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發黃的牙:以前在營裡看伙頭編過,閒著沒事,自己想試試。
韓昭接過來翻看了一下,筐底編得確實密實,柳條之間咬得很緊,雖然形狀不規整,但盛幾斤糧食不成問題。他把筐還回去的時候說了一句:村裡西頭王婆子編筐編得好,你去問問她,她肯教的。
趙大石接過筐低著頭繼續編,沒有應聲但點了點頭。韓昭站起來沿著溪邊走了一段,折回院子。他進屋之後在灶臺邊坐下,從牆上取下一把舊弓擦了一遍又掛回去。這把弓是去年從俘虜手裡繳的,他一直掛在牆當備用的。弓弦有些鬆了,他重新緊了緊,又抹了一層油脂在弓臂上。
擦完之後他把弓靠牆放好,站起來走到門口。桃樹底下有個孩子在撿落在地上的青果子,撿一個在衣襬上擦擦就咬,咬了一口又吐出來皺著眉。韓昭站在門檻上看著那孩子把咬過的果子丟在地上又撿起一顆試,試了第三顆之後終於放棄了,跑走了。韓昭想喊他一句還沒熟,但孩子已經跑遠了。
他回到灶臺邊坐下,靠著牆壁閉了一會兒眼。堂屋裡安靜極了,只有灶膛裡餘燼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陽光從窗紙外面滲進來在泥地上印了一方暖融融的光塊。韓昭在那片安靜裡坐了很久,久到光塊從泥地移到了牆根才睜開眼。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推門走了出去。
午後他去了一趟南面新村。新村建在一片緩坡上,原先只有幾間窩棚,如今已經排開了十幾座土坯房,屋頂覆著新割的茅草,在日頭下閃著淺金色的光。孫鐵柱正在窪地那邊帶著人修水渠,渠底鋪了一層從溪邊撿來的碎石,指頭大小,密密地碼著,水流淌過去的時候發出細碎的嘩嘩聲,比去年暢快了許多。地裡的冬麥已經抽穗了,整片窪地綠油油的,風一吹就翻起整齊的麥浪,那綠色從近處一波一波地湧向遠處,湧到坡腳又折回來。韓昭蹲在地頭看了一會兒麥子的長勢,掐了一穗下來捏了捏,穗粒灌漿灌得飽滿,指腹上一股淡淡的漿汁味。照這個長法,收成應該不差。
孫鐵柱從渠裡爬上來,在他旁邊蹲下,褲腳擰著水往下滴,在腳下的乾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冬麥再有不到一個月就能收了,他說著抹了把臉上的汗,收完這茬,我想把旁邊那片坡地也開了,種晚豆。那坡地荒了好幾年了,草都長了半人深,燒一燒翻過來,肥得很。
種晚豆可以。人手夠嗎?
夠。前兩個月來的人手已經能幹活了,編進甲組之後分了四組輪著下地,一組修渠,兩組侍弄莊稼,剩下一組砍柴燒炭備著冬天用。新來的人裡有幾個手腳麻利的,我讓老把式帶著,學得挺快。
韓昭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在地頭走了一圈,步子踏過田埂上密密的野草,走到窪地邊緣那片榆樹林邊停下來。林子不大,二三十棵老榆樹擠在一處,樹冠連成一片濃蔭。地窖的入口被一叢灌木掩著,從外面絲毫看不出痕跡。他撥開枝葉往下看了一眼,窖口的木板蓋得嚴嚴實實,上面還壓著幾塊石頭防潮,石頭表面長了些青苔,說明有些時日沒人動過了。他看完之後把枝葉重新攏好,把幾根被撥歪的枝條扶正,轉身走回村裡。
傍晚的時候韓昭回到山腳臺地,院子裡那棵桃樹在暮色中投下一大片陰影,陰影邊緣的幾顆青桃被晚霞染上了一層暖色的光。他站在陰影里望著那些被光照著的青桃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移向遠處。臺地邊緣的矮牆在暮光中勾出一道細長的暗線,牆外是漸漸暗下去的田野和更遠處灰藍色的山影。他的目光順著山脊線移動了一段距離,然後收回來了,彎腰進了屋。
夜裡李農從平鄉騎馬過來送了一包新磨的麥粉。韓昭接過來放進灶臺上的陶罐裡,兩個人坐在桃樹下面的石頭上喝了一碗涼水。李農說麥子長勢不錯,平鄉那邊的冬麥下個月也能收了。又說新來的人裡有幾個是鐵匠出身,已經安排到劉鐵頭那邊跟著打農具了。韓昭聽完之後把碗放下,沒有說話。
月光照在桃樹上把那些青果的輪廓照出一層淡白色的光暈。李農站起來說該回去了,韓昭也站起來送他到臺地邊緣。李農翻身上馬的時候停了一下,在馬背上回頭說了一句:咱們現在比以前好多了。
韓昭站在月光里望著他。
李農沒有再說什麼,撥轉馬頭沿著溪邊小路走了。馬蹄聲漸漸遠了,消失在夜色深處。韓昭在臺地邊緣站了一會兒,月光把他腳邊的草葉照得清清楚楚。他彎腰摸了一下其中一片草葉,葉面微涼,沾著夜露。他直起身走回院子裡,在桃樹下站了片刻。
桃樹下月光滿地,枝葉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面上。那些掛果的枝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有幾顆青桃碰在一起,發出極細碎的聲響,比風還輕。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最近的那一顆,指腹貼上去——還是硬的,但比早上好像稍微軟了一點點,那種硬裡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彈意,像是果肉深處正在悄悄地鬆動。他把手收回來,在夜風中閉上眼睛站了一會兒。
風很輕,從山那邊吹過來,穿過桃樹的枝葉掠過他面頰的時候帶著青果和泥土的氣味。他睜開眼,院子裡月光滿地,桃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面上,影子邊緣那些掛果的枝條輪廓清晰而分明。他彎腰鑽進屋裡把門帶上了。桃樹的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著,樹影在地面上緩緩移動,隨著月亮西沉一寸一寸地轉過院子的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