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掉的那艘船把訊息帶回去之後,河道上安靜了整整七天。
韓昭每天清晨騎馬到渡口哨站看一趟。河面上除了幾隻水鳥和偶爾漂過的枯樹枝,什麼都沒有,連一條漁船的影子都見不著。孫鐵柱在岸邊高處新搭的望臺是用粗木樁紮成的,檯面鋪了厚木板,站在上面能望見下游好幾裡外的水面。韓昭頭幾天還自己爬上去,站在上面扶著欄杆往東面看。河道蜿蜒著穿過低矮的丘陵,在暮春的日光下泛著灰白的光,兩岸的蘆葦已經長到了半人高,風過時成片地倒伏又挺起來。河面空曠得讓人心慌。七天裡沒有一艘船影,沒有槳聲,連對岸平日偶爾能看見的幾個打魚人都消失不見了。
韓昭第七天傍晚回到渡口哨站的時候,孫鐵柱正在望臺下面磨一把短刀。看見韓昭過來,他收刀站起來:韓頭兒,明天還要來看嗎?
韓昭說,換著人來,別都耗在這上面。
孫鐵柱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把短刀插回鞘裡,彎腰收拾了磨刀石上的水漬。韓昭站在哨站的柵欄邊上望著已經暗下來的河面,水色在黃昏裡變成了一片沉甸甸的鉛灰,連水鳥都收了翅膀回巢去了。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上馬往回走,馬蹄踩在河岸的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在空曠的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第八天的傍晚,一個被關押的俘虜鬆了口。
那俘虜是第二次伏擊時抓到的,一個小頭目,臉頰上有道舊刀疤從眉梢拉到顴骨下方,看著兇悍但眼神里帶著些畏縮。他在棚子裡關了這些天起初什麼都不說,每次劉茂蹲在門口問他話,他就縮在角落裡把臉別過去,像一塊石頭一樣鋸不動撬不開。負責看守的劉茂換了幾種方式跟他打交道,先是硬著來不頂用,後來改成每天送飯時多看他兩眼,什麼話也不多說。他發現這人怕冷,入了夜之後總會不自覺地把身子蜷成一團,肩膀抖得厲害。入夜之後劉茂給他多加了一條毯子,又隔天勻了他一碗熱粥,放在門檻內側就走開了,不盯著他喝。第八天傍晚換班的時候,劉茂正彎腰把粥碗放下,俘虜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們這邊是不是有個姓韓的年輕人?
劉茂蹲在棚子門口看了他片刻,沒有立刻答話,然後站起身轉身去把韓昭叫來了。韓昭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棚子裡光線渾濁,他蹲在棚子門檻上沒有進去,隔著那道低矮的門框看著裡面的俘虜。俘虜縮在牆角裹著毯子,臉頰被關押這些天瘦了一圈,顴骨更高了,下巴收得尖尖的,但眼睛還算亮,目光從毯子邊緣探出來落在韓昭臉上,帶著一種試探又疲憊的神情。
石勒的大軍撤了。俘虜說。
韓昭沒有說話。俘虜又開口補充道:不是撤,是轉了方向。你們在河道上打了三回,死了不少兄弟的事報到了上面。上面傳話說這條河道上不去,不要再往這邊投人了。大部隊本來要繞太行山腳南下的,聽說河道被堵了就改了方向,往東面去了。
往東去什麼地方?
俘虜沉默了一會兒,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眼睛裡的光暗了暗。好像是往青州方向走的。具體去哪我不知道,但船隊撤了,陸上的兵也撤了。我親眼看到營帳拆了大半,剩下的也在收拾。那天早上霧很大,河面上都是船槳攪起來的白沫子,兄弟們拆篷布的動靜從霧裡傳過來,乒乒乓乓的。我在岸邊幫著抬了一袋糧上船,回頭再看的時候,大帳已經倒了。
韓昭蹲在門檻上又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對劉茂說:給他晚飯多加一碗。明天再問一遍,看他有沒有記漏的地方。他轉身走了。棚子裡俘虜裹著毯子望著門口的方向,劉茂把一碗熱粥從門縫遞了進去。
韓昭走出關押棚子的區域之後站定了。他靠著土牆站了一會兒,晚風從臺地那邊吹過來帶著桃花的香氣。他望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幕,腦子裡把俘虜的話過了一遍又一遍。石勒轉了方向,往東去了青州。這意味著石勒放棄了從太行山腳翻越冀州西部的路線,也意味著乞活軍所在的這片區域暫時被撇在了石勒的進攻路線之外。
他在牆根下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起身走回院子。桃樹在夜色中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暗影,香氣倒比白天更濃了些。他推門進屋點了油燈,把前些天繳獲的那捲行軍竹簡又抽出來看了看。竹簡上的路線標記確實指向西面太行山的方向,但後續的幾道批註全是潦草的塗改,顯然制定計劃的人在中途改了主意。
第二天韓昭把訊息分別傳給了平鄉和南面新村。傳信的人走了之後他站在哨站的望臺上又往下游望了許久,河面依舊空著。李農當天下午騎馬趕到了山腳,在桃樹下面翻身下馬的時候裹著一身趕路的塵土,馬鞍旁掛著的皮囊裡裝了一卷文書。他聽完韓昭轉述的訊息之後蹲在樹根旁邊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揪了一小截草莖含在嘴角嚼著,過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石勒退了。但他退的是這條路線,不是退兵。他往東去了,說明他換了一條路去打。
那咱們至少今年不用再擔心正面碰上他的大部隊。
李農點頭。今年先把麥種下去,把工事再修一修。河道上的哨站留著,人少一些沒關係,但眼睛不能撤。
韓昭跟李農在桃樹下又坐了一會兒,兩人各自捧著半碗涼水喝完了才散了。李農當天下午騎馬回平鄉之前在山腳轉了一圈,看了看新搭的棚子和加固過的溪邊小路,又蹲在那道新補的矮牆下面用手推了推牆基,才上馬走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河道上果真再也沒有出現過石勒的船。哨站的望臺還在那裡,輪值的哨兵每天上去看幾回,回回都是空的。韓昭隔幾天去一趟,確認了河面上確實乾乾淨淨之後,把渡口哨站的兵力減到了日常輪值的水平,多餘的青壯撤回了平鄉和山腳投入春耕。從臺地往南面走的那條土路上,每天都能看見扛著農具成群結隊往來的人,有人邊走邊喊幾句調子,有人低著頭趕路,鞋底踩出來的塵土在半空中浮著好一陣才落下去。麥田在暮春的日光下一天深似一天地綠著,遠看像一片柔軟的厚毯子鋪到了山腳底下。
春耕正忙的時候,韓昭收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訊息——那個俘虜在鬆口之後的第十天提出想留下來。他不想走了。劉茂把這個話傳給韓昭的時候韓昭正在院子裡翻曬新打的箭桿,聽了之後停下手裡的活站起來。
他說什麼?
他說石勒的人他已經不想跟了。劉茂站在柵欄外面,說話時目光越過韓昭的肩頭望了一眼院子裡的桃樹。他在石勒軍裡待了三年,除了打仗就是搶東西,沒幹過別的事。這些天在棚子裡關著,每天有熱粥喝有毯子蓋,雖然牢房比你那院子差遠了,但他覺得比在石勒營裡踏實。他想留下來種地。
韓昭把箭桿放回席子上晾著,拍了拍手裡的木屑。他不走的話,別人會不會覺得我們優待俘虜?
劉茂沉默了一會兒,垂下眼皮想了想。俘虜都知道他是頭目之一,他留下來不走本身就是個說法。比咱們說一百句都有用。再者說,春耕正缺人手,他塊頭大有力氣,翻地挖渠都能用上。
韓昭想了想。他留下可以。按新來的人對待,編進甲組領糧種,該幹活幹活。如果有人因為他以前是石勒的人刁難他,你出面壓一壓。
劉茂點了頭轉身去安排了。那個俘虜——後來韓昭知道他叫趙大石——從棚子裡出來那天站在桃樹下面看了半天花,看了很久才移開目光去灶臺那邊領自己的那份粥。暮春的桃樹已經謝了大半的花,枝頭殘留的幾朵也邊緣捲曲顏色褪淺了,但趙大石看那些花瓣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件很陌生的東西。他蹲在牆根下面喝完粥之後把碗洗乾淨放回灶臺上,碗沿磕了灶臺邊沿一下,發出輕微的一聲脆響。他頓了一下,把碗重新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邊緣,才小心地放了回去。然後他走到正在翻地的青壯隊伍裡,從一個人手裡接過了鋤頭。
韓昭站在院子裡隔著柵欄看見了這一幕。趙大石握鋤頭的姿勢有些笨拙,手掌在木柄上來回蹭了幾下才找到舒服的握法,起鋤的時候腰彎得太低又直得太慢,顯然沒幹過農活,但他在努力模仿旁邊人的動作,眼睛一直盯著前面那個老把式的後背,一鋤一鋤跟著往下刨。韓昭看了一會兒就轉身進了屋,在灶臺邊坐下來,把箭桿上最後一道毛刺刮乾淨了。刮完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能聽見院子裡桃樹的枝葉被風吹動的聲音,以及遠處溪邊依稀傳來的說笑聲。
。了頓安裡子棚進帶被就後之水碗一喝,腳了歇面下樹桃在都後之緣邊地臺了到,的來麼什為管不。地種能方地有走西往說居鄰聽是只人有,號名的軍活乞了說聽人有,仗場幾那上道河了說聽人有。批幾了多又天些前比人的奔投來面北和面南從現發是只,的散擴麼怎是息訊道知不昭韓。方地的遠更了到傳慢慢間期耕春在息訊的兵退勒石
。滿填地寸一寸一天春把,起一冊名姓的加增日每和屋棚的搭新、田麥的過翻些那跟,著長地樣個一天一下視注的他在樹桃。核的變漸逐和果的大膨慢緩在正面裡到覺能,腹指過蹭絨的細著帶,的邦邦,實果的青些那下一輕輕手候時有他。子桃小串幾了掛經已置位的到能就手,樹桃棵那過經要都門進門出天每昭韓。間之條枝在掛地匝匝,桃小的綠青是都樹滿,花了謝經已樹桃的上地臺腳山,末春了到
。了散起一風跟又,風春過劃地亮清而促短,響聲的令口喊人有上場校遠見聽能候時有。屋回轉才久很聽常經,候時的音聲些那聽口門子院在站昭韓。昏黃和晨早的地臺個整了滿填,起一在混音聲的流水溪遠跟,聲沙沙的細出發候時的葉枝樹桃過吹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