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75章 煉鐵爐改良(1)

作者:掌心飄雪·4小時前

劉鐵頭打了大半輩子鐵,頭一回覺得自己不會打鐵了。這種感覺來得毫無預兆,卻像一根鏽釘子一樣紮在胸口,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那雙握了一輩子鐵錘的手,粗糙、寬大,指節像老樹根一樣虯結,曾經閉著眼睛也能敲出犁鏵最合適的弧度,可如今,他盯著砧上那把卷了刃的新犁鏵,竟不知道該從何處下錘。

事情是十天前開始的,鄰村的老趙來定了一把犁,要趕在春耕前用。劉鐵頭照舊挑了最好的廢鐵料,升爐、燒火、鍛打、淬火,一氣呵成。老趙拿回去用了不到十天就找回來了,犁鏵在地裡走了不到三壟地就捲了刃,翻起來的土塊帶著潮溼的硬結,像啃在石頭上一樣。劉鐵頭磨了兩次,刃口撐不過兩天又捲了,鐵刃邊緣翻起一層毛糙的卷邊,像被什麼東西啃過一樣。

他把那把犁鏵擱在鐵砧上反覆敲了敲,聽聲音——悶,短促,沒有那種清亮的迴響。斷口處的鐵質疏鬆得厲害,晶粒粗大,暗灰色的細點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粗砂。這跟他打了一輩子的料沒什麼兩樣,甚至還不如。他蹲在爐邊抽了半天煙,旱菸杆裡的菸絲續了一鍋又一鍋,青灰色的煙霧在工棚低矮的頂棚下打著旋,燻得他眼睛發澀。

他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去找了韓昭。

韓昭正在院子裡試那截工字形弩臂的樣件。初秋的早晨已經有了涼意,院子裡那棵老桃樹的葉子開始泛黃,枝頭的毛桃青中透白,密密匝匝地墜著。韓昭蹲在地上,弩臂橫在膝前,他正用一把小銼刀在弩臂的轉角處輕輕修整,銼下來的木屑落在腳邊的麻布上,細碎捲曲。劉鐵頭蹲在他旁邊,沉默了好一陣,才把犁鏵的斷面遞過去。

你看看。他說。

韓昭接過來,湊近看了看,又用手指在斷面邊緣颳了一下,刮下來的鐵屑帶著一種不正常的疏鬆感,像碎砂一樣簌簌落下來。他翻轉斷口對著晨光看了看,光線下那些暗灰色的晶粒清晰可見,大小不一,排列散亂,有的地方甚至有細微的空隙。

爐溫不夠。韓昭把犁鏵還給他,語氣篤定,鐵料在爐膛裡沒有燒透就拿出來鍛了。你看這個斷面,雜質沒有充分熔化排出來,晶粒沒有經過充分的高溫溶解就冷卻了,所以又粗又散。鍛打次數再多也改善不了鐵質的根本,底子沒燒好,敲一百遍也是白敲。

劉鐵頭悶聲說:爐子就是那個爐子,炭也加夠了,風箱也沒停。他的聲音啞而低沉,像砂紙磨過木頭,透著一種自己都說不清的惱火和惶惑。

韓昭沉默了片刻,沒有急著辯解,而是站起來走到劉鐵頭的工棚裡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座用了快兩年的爐膛。工棚低矮逼仄,頂棚被煙火燻得漆黑,地上散落著鐵屑和炭渣。爐膛是黃土糊的,膛口不大,用碎草屑和泥巴抹得光滑。風箱的出風口直對著爐底,一條被火燎得發黑的鐵管伸進爐膛。韓昭把手伸進爐膛裡摸了摸內壁,土壁被燒得硬結髮黑,像上了一層黑釉。他沿著膛壁往上摸到膛口,又探了探膛底,心裡有了數——膛口的高度不夠,火焰的最高溫度區域在膛內偏下的位置,鐵料放進去之後,正好懸在最高溫區上方兩三寸的地方,看似燒得通紅,其實核心溫度差了關鍵的一截。

爐膛加高。韓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在劉鐵頭面前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剖面,膛口往上再加三寸,讓鐵料正好處在火焰溫度最高的位置。另外,風箱的出風口往下斜,風先吹到爐底的炭層再反射到鐵料上,這樣鐵料受熱均勻,比直吹的溫度高而且穩定。

劉鐵頭蹲在爐邊看著他比劃加高的位置,一邊聽一邊用手指在爐壁上一寸一寸地比量。他的指腹粗糙,蹭在硬結的土壁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站起來繞著爐膛走了兩圈,又蹲回來,說:加高之後,膛口的尺寸要不要收窄?要不然熱量散得太快。

韓昭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收窄兩寸更好。你比我想得周到。

當天下午劉鐵頭就動手了,他拎了桶去村口的池塘挖黃泥,又摻了碎草屑和了半盆泥,在工棚門口的空地上反覆摔打,把泥裡的氣泡全部排出來。他蹲在爐膛旁邊,用雙手捧著泥巴一層一層往上糊,手指在溼泥上抹出一道道勻淨的紋路,加高了膛口三寸,又把膛口的上沿往內收窄了兩寸。然後他拆下風箱的出風鐵管,用一塊泥板墊在管口下方,把出風口的角度往下調整了一寸半。韓昭在旁邊給他打下手,遞泥、壓平內壁、用木片刮掉多餘的泥,兩個人配合得默契,工棚裡只有泥巴落在土壁上的悶響和偶爾的簡短交談。

糊完之後兩個人坐在工棚門口等泥幹。日頭偏西,陽光從工棚的破簷漏進來,在泥地上投下斜長的光影。劉鐵頭又點了一鍋煙,眯著眼看著遠處田埂上開始泛黃的稻穗,沉默了很久才說:你那個弩臂,試得怎麼樣了?

還差一點。韓昭說,木料沒問題,但是弩機的鐵件配合間隙還是太大,力道傳不過去。鐵件要是能再硬一點、再密一點,就能把木料的彈力全部吃住。

劉鐵頭沒接話,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遠處有鳥從稻田上空飛過,翅膀撲稜稜地響了一陣就遠了。

泥乾透是第二天的事了。天剛矇矇亮劉鐵頭就起來了,他升了火開始試爐。風箱拉起來之後,爐膛裡的火焰從紅黃變成了白亮,膛內的溫度明顯比之前高了一截,火焰在膛口上方翻卷著,顏色幾乎接近刺目的銀白。劉鐵頭夾了一塊舊鐵料放進膛裡燒,等鐵料燒到橙紅髮白的時候夾出來放在砧上敲了一錘。第一錘下去的瞬間他就停了手——鐵料表面的氧化皮剝落之後,底層的金屬紋路細密均勻,泛著一層油潤的暗光,那是鐵料在充足高溫下充分燒結後才會呈現的狀態。他沒有多說話,接著敲完了那爐鐵。錘聲一下一下,清亮而沉實,在清晨的空氣中傳出去很遠。

鍛打出來的鐵件冷卻之後劉鐵頭拿斷口夾鉗掰開了一小塊,斷面上的晶粒均勻細膩,顏色從之前的暗灰變成了銀白。他把斷面湊到光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那小塊鐵料遞給韓昭。

韓昭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用指甲在斷面邊緣颳了一下。刮痕淺而均勻,鐵料的硬度比之前那批明顯提升了。他把鐵料還給劉鐵頭,劉鐵頭接過去收進懷裡,什麼也沒說,但蹲回爐邊往膛裡又添了一鏟炭。

接下來的幾天,劉鐵頭用改良後的爐子打了好幾件東西。先是打了一副新的犁鏵,刃口開薄之後在地裡試用了兩天,捲刃的程度比上一把輕了大半。又打了幾枚箭頭裝在弩機上試射,箭頭穿過木板之後的形變程度比以前的箭頭小。劉鐵頭把試射的結果記在工棚牆角的泥地上,每一筆都劃得深。

韓昭蹲在爐邊看了他打了兩天鐵,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這位老鐵匠的理解能力。劉鐵頭雖然沒有讀過書,但在爐邊幹了幾十年,對溫度和火色的判斷比任何圖紙都精準。爐膛加高之後他迅速調整了自己夾取鐵料的時間點——比以前多等了一小會兒才夾出來,正好卡在鐵料完全燒結到峰值溫度的那個瞬間。這個調整不是韓昭教的,是劉鐵頭自己摸索出來的。

以後打兵器都按這個法子燒。劉鐵頭把新打好的一把環首刀淬了火,提起來對光照了照刃口,爐溫上去了,鐵料的底子就上去了。

韓昭蹲在他旁邊說:能不能把廢鐵料反覆摺疊鍛打的次數再增加?

劉鐵頭看了他一眼。以前打六遍是因為爐溫不夠,再多打就裂。現在這個溫度能多打幾遍。

打十遍試試。如果打十遍之後鐵質還能撐住,以後箭頭和刀坯就按十遍的標準來。

劉鐵頭沒有反駁,他挑了一塊廢鐵料放進爐膛裡,等燒透了開始摺疊鍛打。摺疊一次、加熱一次、再摺疊一次,每一次摺疊之後打出來的鐵料都在變薄變密。打到第八遍的時候鐵料的顏色已經開始顯出那種百鍊鋼特有的深藍灰色光澤。第九遍、第十遍。打完第十遍之後那塊鐵料已經縮成了一小塊,但質地緻密,敲在砧上的聲音清脆得像鈴鐺。

劉鐵頭把那塊鐵料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他從十幾歲開始打鐵,打了四十多年,頭一回用自己打的爐子燒出這種品質的料。他把鐵料放在砧面上沒有收起來,轉身去灶臺那邊倒了一碗涼水喝了,喝完走回來蹲在爐邊,伸出手在爐膛口上方懸空探了一下溫度,然後收回手,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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