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日子定在四更天。
韓昭推開門的時候,院子裡漆黑一片,桃樹的輪廓和遠處的山影融在同一個暗色裡,分辨不出邊界。他在門檻上站了片刻讓眼睛適應黑暗。昨晚的雪停了,院子的雪面上沒有新的腳印。風從山那邊吹過來,乾冷乾冷的,穿過桃樹光禿的枝丫時發出一陣細碎的窸窣聲,像有什麼小東西在樹梢上走動。韓昭側耳聽了一會兒,確認那只是風聲,才邁步下了臺階。靴底踩在積雪上,每一腳都發出短促而紮實的嘎吱聲,在這片安靜得過分的夜色裡傳出去很遠。
韓昭去馬廄牽了灰馬出來的時候,李農正站在臺地邊緣等著。月光被雲層遮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站姿韓昭一眼就能認出來——右肩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左腳上,那是李農在寒夜裡習慣性取暖的姿勢。韓昭牽著馬走過去,兩個人站在臺地邊緣面對著南方。遠山的稜線在夜色中像一道用淡墨反覆暈染的痕跡,若有若無地橫在天際。
平鄉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李農先開了口,孫鐵柱守著南面新村,陳四守寨子。你帶騎兵隊走之後,山腳這邊我盯著。
韓昭把韁繩在掌心繞了一道,皮繩的涼意貼著皮膚滲進去。三個點的輪值表我已經讓陸淮抄了一份放在你屋裡。有什麼事按表上的辦法處置就行。
我知道。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風從臺地邊緣吹上來,把韓昭衣領上的雪粒吹落了幾顆,有些鑽進後頸裡,冰得他微微縮了一下肩膀。李農忽然說了一句:你這一去,少說十天半個月。洛陽那邊不管打成什麼樣,別戀戰。
不戀戰。燒完糧道就走。
李農沒有再說什麼,他往後退了半步,讓出了臺地邊緣的路。韓昭牽著馬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側了一下頭,兩個人在黑暗中交換了一個目光,然後各自錯開了。韓昭翻身上馬,灰馬踏著積雪沿著溪邊小路朝平鄉方向走去。他回頭望了一眼——臺地上的燈火已經滅了,只剩那棵桃樹的輪廓在墨色的天幕下微微晃動,枝條上積的雪在極其微弱的天光裡泛著一點灰白。李農還站在臺地邊緣的位置上,雙手垂在身側,像一根楔子嵌在山影和雪地之間。韓昭轉回頭,夾了一下馬腹。灰馬打了個響鼻,加快了步子,蹄下的積雪從嘎吱聲變成了更細碎的噼啪聲。
騎兵隊在平鄉南面的路口匯合。十二騎加上韓昭一共十三人,每人配了兩匹馬輪換,馬背上馱著乾糧、火油和備用的箭矢。韓昭從隊伍前面策馬走過,確認每個人都到了位,然後揚了一下手。十三騎同時起步,馬蹄踩在凍硬的土路上,沿著官道朝西南方向馳去。
第一天的路走得很順。冬日的田野在日光下泛著乾枯的灰褐色,偶爾有幾棵老樹孤零零地立在路旁。韓昭注意到路邊經過的村莊比上次來時又空了一些,有的村口甚至積了薄薄一層雪,上面沒有腳印,顯然很久沒有人走動了。他在馬背上看著那些空蕩蕩的村莊從視野兩側掠過,沒有停馬。
傍晚紮營的時候,他們在一處廢棄的驛站殘址邊上歇腳。韓昭蹲在殘牆下面啃幹餅的時候,一個年輕的騎手湊過來低聲問了一句:韓隊率,咱們到了洛陽那邊真要打嗎?
不一定打。先看情況。如果匈奴的後勤線有空當就打,沒有空當就看一眼就回來。
年輕騎手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回到自己的馬旁邊去鋪睡袋了。韓昭把幹餅吃完,靠著殘牆坐了一會兒。驛站殘址的土牆被風化得只剩半截,牆根下長著幾叢乾枯的艾蒿。他伸手摺了一根艾蒿莖,在指間搓了搓,散發出一股乾燥的草藥味,微微辛辣,像被陽光曬透了的泥土。他把艾蒿莖放在膝蓋上,仰頭看了看天。天很清,星星密密地鋪在頭頂,其中有一顆特別亮的,懸在正南方向。韓昭看了它很久,直到寒氣從地面順著脊背爬上來,才起身去裹了毯子躺下。
第二天繼續趕路。到了午後,前方的路況開始出現變化。官道兩側的田野裡出現了大面積的踩踏痕跡——田地裡的枯草被踩平了,土路上車轍縱橫交錯,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散落的箭頭和碎布片。韓昭勒馬慢下來,仔細看了看那些痕跡。車轍很新,箭頭是匈奴常用的制式,碎布片上的顏色已經褪得看不出來了。這一切都說明匈奴軍隊在這片區域的行動已經擴大到了洛陽外圍更遠的範圍。
他在一處被踩爛的田埂邊上停下來,下馬蹲在地上仔細看了看地面上的蹄印。蹄印大小不一,有的深有的淺,但方向都是朝南面去的。他數了數大致數量,站了起來。
匈奴的運糧隊在從這裡經過。頻率不低,少說兩三天一趟。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咱們今晚就摸到這條路線附近去,看他們什麼時候再走一趟。
當天夜裡他們在那條車轍路線以東約莫五里處的一片雜木林裡隱蔽下來。韓昭爬上林子邊緣的一棵老槐樹,用銅管望遠鏡朝官道的方向望去。月色不算太亮,但足以辨認出道路上有沒有移動的物體。他蹲在枝丫上守了將近兩個時辰,手腳都凍麻了的時候,終於看見遠處的官道上出現了一串黑點。
運糧隊。約莫十五輛大車,兩側各有一排步兵護衛,前後有騎兵殿後。韓昭從樹上滑下來的時候膝蓋幾乎僵住了,他搓了搓膝蓋站定,把觀察到的情況跟隊伍說了。
十五輛車,左右各有十幾個步兵,前後各有五個騎兵。人不多,但隊形緊湊。如果要打,得把前後的騎兵先切掉,中間的步兵就亂了。
怎麼切?一個騎手問。
把隊伍拉長之後從側面同時放箭,先射前面的騎兵。後面的騎兵看到前面出狀況會停一下,趁這個空當從側面切入糧車中間,用火油點燃幾輛車之後立刻後撤。
韓昭把具體的分工在夜色中簡單佈置了一遍。十三個人分成了三組,第一組四個箭手負責壓制前面騎兵,第二組五個切入車隊點燃糧車,第三組四個殿後掩護撤退。佈置完畢之後韓昭翻身上馬,灰馬在寒夜中噴著白氣,蹄子在凍土上輕輕刨了兩下。
十三騎沿著雜木林的邊緣繞了一個大圈,繞到了運糧隊前方約莫二里處的一片矮坡後面。他們在坡後伏著等那支車隊緩緩駛近。車輪碾在凍土上的嘎吱聲越來越清晰了,韓昭從坡頂的枯草叢裡探出頭去看了一眼——車隊已經進入了預定的伏擊範圍,打頭的騎兵正勒馬抬頭朝坡頂望來,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異樣。
韓昭沒有等對方完全反應過來。他抽出弓搭上箭,弓弦在冷空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繃響。箭矢飛出去的時候他聽見自己喊了一聲:
十三支箭同時從矮坡後面飛出。打頭的四個騎兵中倒下了三個,剩下的一個勒馬急退。車隊前段的護衛步兵剛舉起盾牌,第二排箭已經射了過去。韓昭射完第二箭之後把弓往鞍側一掛,抽出環首刀策馬從坡頂衝了下去。灰馬衝下矮坡的速度極快,他伏在馬背上,刀平端著對準了車隊中段一輛糧車旁正在慌亂整隊的護衛步兵。
刀切入第一人肩膀的時候他感覺到刀刃穿過皮甲和肉層的阻力,比切割木頭時的觸感更綿密。他順勢拔刀回手掃向第二人頸側,然後一夾馬腹從糧車側面穿了過去。後面的幾輛糧車已經被火油點燃了,火舌正在乾燥的糧袋和麻繩上蔓延。有人試圖撲火,但風助火勢,車上的糧袋燃燒的速度比他們撲救的速度快得多。
韓昭策馬從車隊尾部穿出去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七輛糧車已經燃起了明火,另外幾輛正在被火勢波及。護衛的步兵和騎兵已經散亂了,有人還在試圖滅火,有人已經開始往後退。韓昭沒有停留,催馬追上了前面的隊伍,十三騎沿著事先探好的撤退路線朝北面的雜木林方向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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