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91章 收攏潰兵(1)

作者:掌心飄雪·6小時前

桃樹全開的那天,陸淮送來了新的名錄。韓昭坐在桃樹下面的石頭上翻那冊子,翻到最新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名錄的末尾新增了將近三百個名字,全是最近半個月從各地收攏的潰兵。標註裡寫著每個人的來源和身體狀況——洛陽城破後走散的、寧平城之戰逃散的、沿途被流寇衝散後找不到歸處的。韓昭翻了一頁又一頁,看到紙張邊緣捲起的毛邊都泛了黃,那些墨跡有新有舊,新的墨色偏淡,舊的已洇進紙紋深處。他注意到新增名單裡有很多名字後面都標註著可操練有甲冑經驗之類的字樣,顯然是陸淮在登記時一一問過。合上冊子站起來時,有幾片桃花瓣落在冊頁的縫隙間,他沒有拂去,就那麼夾在了裡面。

這些人在哪兒?

陸淮指著南面新村的方向:先安置在渡口北岸的臨時棚子裡了,昨天又到了兩批。其中有幾十個人是結伴來的,領頭的是個被裁撤的牙將,姓周。陸淮說這話時目光還停在韓昭臉上,似乎在等他下一個安排,登記的時候他一直在旁邊看著,把每個來人的名姓、籍貫、原屬番號都問了記了,手邊放著一截燒黑的炭條,寫在地上的土面上。等記完了又拿樹枝重新抄了一份給陸淮,自己那份就用腳抹平了。

去看看。

韓昭騎馬到了渡口北岸,遠遠就看見岸邊的空地上蹲著或坐著許多人。渡口的柳樹剛抽了嫩葉,枝條垂在水面上方,風一過來就掃過那些低垂的頭頂。這些人跟普通難民不同——雖然衣衫破舊、面有菜色,但坐姿和蹲姿裡有一種被軍旅生活打磨過的形態。他們中間有人腰裡還插著刀鞘,有人面前擺著捆紮整齊的行李,有人正用手指在地上畫著什麼。空氣中混著河水腥氣和汗氣,還有燒過柴火的餘燼味道。一個瘦高個子的中年人蹲在人群中間正跟旁邊幾個人低聲說話,手指間歇地在地上划著線路一樣的痕跡。見韓昭騎馬走近就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先拍了拍褲腿上的土,然後才轉過身來面對韓昭。站姿很正,肩線端平,兩隻手自然垂在褲縫兩側,指尖微微併攏。

乞活軍的韓隊率?那人主動拱了一下手,指節上有結痂的擦傷,我姓周,周平。洛陽陷落前在北城守軍裡任牙將。城破那晚我帶了幾十個人從北牆缺口突圍出來,一路上收了些零散潰兵,走到這裡歇了幾天。他說話時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沒有多餘的客套。

韓昭翻身下馬,還了禮。多少人?

我原帶出來的四十多人,路上收了些零散的,到現在攏共將近兩百。願意跟乞活軍走的,我來問問能不能收。周平側過身,朝身後揚了揚下巴。韓昭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人群裡有幾個顯然已經等久了的人正朝這邊望,眼神里有打量,也有靜候結果的耐性。

能收。韓昭走近了幾步,但入營之後要服從編制、操練和分配。願意守規矩的都收,不願意的可以繼續往南走。

周平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人,轉過身來對韓昭說:規矩我們懂。能在洛陽城牆上守到城破的,沒有不服規矩的兵。他說這句話時嘴角微微收緊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但很快又恢復了平常的沉靜。

韓昭讓他把兩百人按原有編制整隊報數。周平花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把散落各處的人聚攏成三列橫隊,報數的聲音從排頭傳到排尾,利落得不像是剛收攏不久的潰兵。韓昭站在佇列前面看完了整隊過程,心裡對周平有了一個初步的判斷——這人帶兵有一套,能在潰散中保持隊伍的骨架,說明他有組織能力。

編入平鄉的駐防序列。韓昭對旁邊的李農說,周平帶他的兵編入第三隊,先熟悉一下乞活軍的日常操練制度,磨合好了再分配具體防區。

周平領著隊伍往平鄉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佇列最前面邁著均勻的步子,偶爾側頭看一眼兩翼是否有散出的兵卒,然後又轉回去看前方。韓昭還站在渡口北岸沒有走,望著那些走遠的身影出了片刻神。那些背影裡有人走路時右腿微微拖著,有人左臂的袖子是空的,有人腰背挺得很直可臉色跟紙一樣白,有人在佇列裡走著走著忽然咳嗽了一聲又趕緊壓住。這些殘兵身上各自帶著不同的戰爭痕跡,但他們還能走路,還能站佇列,還能聽懂指令。水面上有漁船劃過,槳聲吱呀吱呀地響,岸邊的淤泥被潮水漫過又退下去,留下潮溼的波紋。韓昭收回目光,翻身上馬回了臺地。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陸續又有幾批潰兵找到了渡口來。人數不固定,少的一二十人、多的百餘人,有的還穿著破爛的晉軍甲衣,有的已經完全換了百姓衣裳但身上的傷和手上的老繭藏不住。韓昭讓李農和周平輪流去接人,在渡口北岸設了一個簡易的登記點,到的人先在登記點歇一天、吃一頓熱飯,第二天再按編制編入各隊。那間登記點原先是個廢棄的漁棚,李農讓人把棚頂的茅草重新鋪了一層,地上鋪了幹蘆葦,角落支了一口鐵鍋日夜燒著熱水。新來的人進了棚子先被按著坐下,遞上一碗稠的粟米粥,旁邊還有一碟鹽漬的芥菜。有人捧碗的手在抖,有人喝第一口粥時眼淚就落進了碗裡,有人一句話不說先把粥喝完了才抬起頭來問這是在哪兒。

春深的時候,平鄉校場上的佇列已經從原來的三隊擴到了五隊。新編的兩隊裡大半是收攏的潰兵,雖然操練時跟老隊在配合上還有生疏,但底子在那裡擺著。韓昭有一次站在校場邊上看兩隊合練攻防,新編的隊伍在變陣時動作比老隊慢了些,但慢得不多,也沒有人亂跑。周平在新佇列旁邊來回走動糾正動作,聲音不高但句句落在實處。訓練間隙韓昭注意到那個斷左臂的矮個子兵卒蹲在地上用右手拿著一塊石頭打磨什麼東西,走近一看是在磨一把短刀的刀刃,磨石上的水漬沿著刀面淌下來,滲進泥土裡。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走開。

那天收操之後周平來找韓昭。兩個人蹲在校場邊上的石墩旁邊,周平說了一件事——他手下那些潰兵裡有好幾個以前在洛陽軍器庫裡幹過,其中一個老頭會修鐵甲。韓昭聽完之後站起來,朝周平點了一下頭:讓他去找劉鐵頭,先看看能不能把咱們現有那批舊甲修一批出來。周平應了一聲,站起來時順手把石墩旁邊的幾根枯草拔了扔到一邊。

韓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散場後三三兩兩往灶臺方向走的兵卒。暮色中那些人的輪廓被拉得很長,有人邊走邊把外衣脫下來搭在肩膀上,有人邊走邊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有人低著頭走得很慢。落日的餘暉把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暗橘色,灶臺方向升起了晚飯的炊煙,煙柱在無風的傍晚筆直地升上去然後在半空散成一團模糊的灰霧。韓昭在他們之間穿行過去回到院子門口,推開院門的時候桃花的香氣正濃。滿樹粉白色的花在暮光中亮得像一盞一盞小燈,花瓣邊緣被夕陽鍍了一層暖色的金邊。他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那滿樹的花,伸手接住了一片飄落的瓣子,看它在掌心裡蜷成一個小小的弧度,然後彎腰鑽進了屋裡。門板合攏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樹,枝條上那些密密的花簇在晚風中輕輕顫動著,像許多細小的人在輕聲說話。他收回目光關上了門。

夜裡,他坐在灶臺邊把收攏潰兵以來的記錄重新翻了一遍。油燈的光照在紙面上搖搖晃晃,把那些墨跡照得忽明忽暗。陸淮寫的名錄已經厚了將近一倍,新增的人名裡標註了各自的軍職和擅長的技能。他看到一個標註善制弩的名字時停了一下,用筆尖在那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又翻了幾頁看到一個標註習水性的,也畫了一個圈。他邊翻邊畫,把那些有特殊技能的名字一個一個圈出來,最後在名冊末尾寫了一行字:以上人員單獨編冊,分發至各工坊及哨站試用。寫完之後他把筆擱在硯臺上,手指按著紙面把墨跡吹了吹。窗外偶爾有花瓣被晚風吹落、擦過窗紙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韓昭聽著那種聲音,想起了白天看到那些新收潰兵走路時的步態和站姿。那些人裡有一個在洛陽城牆上據守了四十天,有一個在寧平城外被騎兵衝散後繞了三個縣才找到同伴,有一個把自己的甲衣給了傷更重的同袍然後穿著單衣走了一百多里路。他們經歷過城破突圍,經歷過潰散和饑饉,但他們還能走成佇列。他在黑暗中慢慢合上了眼,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油燈裡的火舌跳了最後一下,滅了,滿屋只餘窗紙上透進來的微光。

第二天清晨他推門出去的時候,院子裡落了一層桃花的瓣。風把花瓣吹得滿地都是,粉白色的薄片疊在青石板上、門檻縫隙裡和牆角的落葉堆上,在晨光中泛著細潤的光澤。他站在門口看了片刻那些花瓣被風吹動、貼著地面緩緩移動的樣子,像水流一樣繞過石塊和草莖,然後走下臺階往校場方向走去。遠遠的,校場上已經有人在列隊了——新編的兩隊和老隊並排站著,晨光從東面鋪過來照在他們身上,把每個人的輪廓都鍍了一層暖色的光。佇列裡有高有矮,有年輕的也有臉上皺紋深的,有人肩上還搭著昨晚沒來得及收回去的舊布衫,有人腰間掛著一隻缺了蓋的葫蘆。但他們都面朝東面站著,腳底踩著同一片剛被晨露浸溼的泥土。

韓昭走過去的時候佇列裡有人側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向前方。他走到土臺邊上站定,跟李農並排站著看著面前那些排列整齊的佇列,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站在晨光裡,跟那些佇列一起迎著東面正在升起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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