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92章 拯救士族遺孤(1)

作者:掌心飄雪·3小時前

那天午後,韓昭正站在臺地西側那片新平整出來的緩坡上,看著工匠們搭建軍器棚的木架。他捏著一塊木料在手裡掂量,用指腹摩挲著斷面上的紋理,判斷這批木料的風乾程度是否夠用。幾根長椽已經被架上了人字形的立柱頂端,赤膊的工匠們喊著號子把榫頭對準卯眼敲進去,聲音在坡地上一下一下地悶響著。

周平那匹紅騮馬從平鄉方向的土路上奔過來,遠遠地就能看見馬頸上的汗珠在日頭下閃著細碎的光。馬蹄翻起的塵土揚得比平時高,馬速也比往常快了不少。韓昭把木料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周平在棚子外面翻身下來——落地的動作很快,甚至有些倉促,韁繩在手裡繞了一圈才攥住。

周平臉上的神情,卻讓韓昭心裡沉了一下。這個人在他手下做了將近三年,平日裡不多話,幹什麼事都是一副不緊不慢的穩當勁兒,就連去年秋天夜裡巡防時撞見對岸的火光都沒有變過臉色。但此刻他嘴角繃成了一條平直的線,顴骨下面的肌肉微微跳動著,快步走到韓昭面前,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話:渡口以南約二十里處,有一批從洛陽逃出來計程車族家眷被卡在了一處廢村裡。三百來口人,走的走不動的癱在路邊,附近有流寇在轉。

韓昭直起腰來,目光越過周平的肩膀往南面望了一眼。遠處的丘陵層層疊疊地籠在午後的淡藍薄霧裡,看不出什麼異樣。誰傳的訊息?

昨天傍晚渡口收了一個太學生,瘦得脫了形,吃了兩碗粥才說出話。周平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那太學生是跟那批人一起從洛陽南逃的,走到一半掉了隊。他說那批人裡好些是洛陽太學的學生和幾戶沒來得及南逃的官宦家眷,帶著孩子和老人,走得慢得沒法子。沿途已經有人倒在路邊沒有起來過。他昨天到渡口的時候說,後面還有零散的人在往那個方向聚。

韓昭站了片刻沒說話,目光在棚架投下的長條陰影上停了一瞬。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向馬廄,解下那匹灰馬的韁繩。帶十個人,牽上馱馬,多帶乾糧和毯子。跟我走一趟。

他帶著十個騎術最老到的青壯出了臺地,每人的馬後還牽著一匹馱馬,馬背上捆著疊好的粗布毯子和幾袋幹餅。一行人沿渡口以南的土路策馬疾行,馬蹄在乾燥的路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悶響。道路兩旁的麥田已經荒了大半,去歲冬天的枯稈還立在田裡,被新發的野草從根部纏住,遠遠看去黃綠斑駁,像一面無人打理的地毯。

他們一口氣跑了將近兩個時辰,太陽從頭頂往西偏了一大截,光線變得斜長而渾黃,將人影和馬影在路上拉得又細又長。周平在前面領路,在一處坡頂勒住了馬,朝下方的窪地指了指。

韓昭跟著勒馬,從懷裡掏出黃銅管望遠鏡旋開了。鏡頭裡先是一片高低不齊的斷牆殘垣,然後他看見了人——很多的人。廢村的主巷道兩側擠著密密麻麻的灰撲撲的身影,牆根下坐著躺著的、門洞裡面蜷著靠著柱子的、井臺旁邊排著長隊等著打水的,整座村莊被塞得像一隻裝滿東西的口袋。他從鏡頭裡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三百人。村口連一根拒馬的木樁都沒有,甚至沒有人放哨,所有人就這樣暴露在低窪地裡,四面是丘陵和荒草,來去都毫無遮攔。

下去看看。他把銅管合攏塞回懷裡,兩腿輕輕一夾馬腹,灰馬順著坡面的土路慢慢往下走。

馬匹進入村口的瞬間,牆根下那些蜷縮的人紛紛抬起了頭。韓昭從馬背上看見了無數張消瘦到顴骨突出的面孔,臉頰凹進去,眼眶顯得格外大而空洞。有人試圖撐著地面站起來,手臂晃了兩下又跌坐回去。打頭迎上來的幾個男人袍服雖然又髒又破,但袖口的滾邊和衣料的織法還能看出不是尋常人家。其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走得最急,顫巍巍地往前搶了幾步,在距離韓昭馬頭三四步的地方停下來,雙手拱在胸前,指尖微微地抖著。他望向韓昭的目光裡裹著一種極複雜的神情——有小心翼翼的警惕,有求生的焦灼,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盼望,像溺水的人看見岸上有人伸了手過來。

韓昭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身後的騎手,大步朝那老者走過去,在兩步的距離上停住。你是這隊人的主事?

老者拱手躬了躬身,那雙手抖得更加明顯了,蒼白的指節上青筋凸起。老朽姓陳,忝居洛陽太學博士。這些多是洛陽計程車族眷屬和太學諸生,城破之後各自散逃,陸續聚攏在此處已經三日了。乾糧早盡,水也只靠村中一口淺井,附近有遊兵散勇出沒,夜裡還能聽見遠處有人吆喝。我們不敢再往北走了……

韓昭打量了一下週圍,巷道里堆積著包袱和竹箱。有人蹲在地上抱著膝蓋把頭埋在臂彎裡,幾個五六歲的孩子圍著一個婦人坐在門墩上,那婦人正在用一小塊布蘸了水挨個擦拭孩子們的嘴角。更遠處傳來低低的呻吟聲,像有人靠在什麼地方疼得翻來覆去。

你們有多少人?

老朽登記在冊的共三百一十七口。其中六十歲以上老人三十餘,孩童四十餘,傷病的也有數十。能走路的青壯不過百人。老者從袖中掏出一卷皺巴巴的紙遞過來,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列著名字和人數。

韓昭接過來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紙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讓他眉頭微微動了動。他把名錄摺好收進胸前衣袋裡。從這裡往北二十里有渡口,過了河就是乞活軍的臺地。你們能走到渡口嗎?

陳博士沉默了一會兒,他回頭望了一眼村巷裡那些歪倒的身影,再轉回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得更深了。有傷的走不了那麼遠。孩子們也走不動了,最小的那兩個昨夜已經發起熱來。

韓昭回頭看了一眼隊伍——十個騎手加上馱馬,擠一擠一次能帶走不過三四十人。來回幾趟的話今天夜裡能運一批先過去,剩下的明早繼續。他轉身對騎手們說:先把傷病和老人孩子馱上馬帶過去。周平你帶兩個人跟我留在這裡守著,其他人來回運人。

隊伍立刻動了起來,騎手們翻身下馬,把馱馬背上的乾糧和毯子卸下來分給了村民。一個騎手把幾袋幹餅塞到陳博士懷裡的時候,這位頭髮花白的老者雙手接過去,嘴唇翕動了兩下,喉頭滾動,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只是把袋子抱在胸口,轉身快步走向了那幾個孩子。女人們把受傷的人攙扶起來往馱馬邊上送,有一個腿上裹著布條的青年被兩個人架著,每走一步都咬著牙吸涼氣,但仍沒有出聲。騎手們把老人和孩童扶上馬背,老人跨坐的時候腿抬不上去,兩個騎手一左一右把他托起來放穩在毯子墊上。第一批人離開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韓昭站在村口目送那些馬匹的輪廓在月色中漸行漸遠,然後轉身走回村裡。他蹲在井臺邊打了個水洗了洗臉,水涼得他精神一振,蹲在那兒擦臉的時候一個半大的孩子從不遠處的門洞裡探出頭來看他。韓昭看見那個孩子瘦得顴骨高聳,蜷在門板後面只露了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月光下大而清亮。

夜裡的村子比白天更安靜,那些走不動的人靠著牆根蜷縮著,偶爾有人咳嗽幾聲,翻身的動靜在石牆之間輕輕迴盪。韓昭在村口的一塊石頭上坐著,周平蹲在他旁邊。

這些人都帶著書。周平忽然說了一句,我方才看見好幾個人懷裡鼓鼓囊囊的,露出來的角是竹簡的邊。

韓昭沒有接話,他坐在石頭上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地平線,想著那些被馱馬運走的老人和孩子現在大約已經到渡口了。第二批馬正在往回趕的路上,蹄聲在遠處隱約響著,一點一點地靠近。

接下來的兩天裡,隊伍來回運送了四趟。到第三天中午,三百多口人全數渡過了河,被安置在南面新村的空棚裡。最後一批過來的人裡有一個瘦削的中年人,他走到韓昭面前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卷用油布層層包好的東西遞了過來。

這是太學裡最後幾卷沒有燒完的《史記》抄本。我在火堆裡搶出來的,邊角有些燒了,但字還在。

韓昭接過來開啟油布看了一眼,竹簡被煙火燻得發黑發脆,但墨字依然可辨。他把油布重新包好遞還回去。你自己留著。以後臺地上有專門的屋子存這些東西。

那人怔了一下,把書卷收回懷裡緊緊抱住了。他跟在安置隊伍後面慢慢走遠了,袍角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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