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百多口人安頓下來之後,臺地西側的空地上多了幾間新搭的棚屋。棚屋搭得不馬虎,用的是溪邊砍來的粗竹作骨架,外頭覆著茅草和泥巴混編的草苫子,牆腳還用碎石夯實了一圈,防潮也防風。新來的人家各自分了屋,屋裡雖空蕩蕩的,只有地上鋪著乾草墊子和自家帶來的被褥卷,但門一關上,煙氣能從頂端的縫隙裡透出去,人坐在裡頭好歹有了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最早搬進去的那幾戶連夜在門口壘了灶臺,第二天一早就有炊煙從草苫子縫裡鑽出來,細細的幾縷,在晨光裡被風扯散了,飄過整片臺地。
劉鐵頭最先來找韓昭,說新來的人裡有三個鐵匠,其中一個能單手掄十八斤的大錘。劉鐵頭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著,雙手比劃了一個掄錘的圓弧,喉結上下滾了一滾,像是自己也掂量了一下那分量。韓昭跟著他去看的時候,那三個人正蹲在工棚外面整理各自帶來的工具。工棚還是原先劉鐵頭那一間,裡頭爐子砌在靠牆的位置,風箱的拉手被磨得油亮亮的,地上散著鐵屑和煤渣。三人在棚外的一片平整泥地上各佔了塊地方,把包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擺開。一箇中年漢子從包袱裡掏出半截鉗子和一塊磨石,鉗口缺了一小塊,但他用指腹沿著缺口邊緣摸了一圈,又拿磨石蹭了兩下,像是已經習慣了那個缺口的位置。另一個年輕人開啟一隻鐵皮盒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把小號銼刀,銼刀用舊棉布條纏著柄,齒紋上還沾著細細的鐵灰,看得出是常用的傢伙。第三個年紀更大些,約莫五十出頭,鬢角已經白了,他沒往外掏工具,只蹲在那兒把一根鐵條擱在膝蓋上來回翻看,時不時用拇指甲刮一下鐵條表面,湊近了瞧斷口處的紋理。
韓昭蹲下來看了那幾把銼刀的做工,年輕人見隊率蹲下看,忙把鐵皮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韓昭沒有接盒子,只是湊近看了看銼刀齒紋的排列,齒紋細密均勻,每一道溝槽的間距幾乎一致,深淺也相同,不是粗製濫造的東西。他又看了那半截鉗子,斷口處是淬火時受了急冷崩掉的,但鉗牙的咬合面還保留著原本的弧度,咬過鐵件留下的壓痕沿著弧線均勻分佈,說明用的人手穩。
劉鐵頭那爐子你們先跟著學,學熟了再單獨起爐。韓昭站起來說。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那幾把銼刀上移開,挨個看了三人的臉。中年漢子點了頭,年輕人也點了頭,白鬢角的老鐵匠還在翻那根鐵條,過了兩拍才慢慢點了頭,嘴裡含混地應了一聲。韓昭轉身走的時候聽見他們已經開始跟劉鐵頭討論溫度的問題了,中年漢子的聲音稍高些,說淬火的水溫該用井水還是溪水,白鬢角的老人接了一句什麼,聲音低下去聽不清,年輕人又追問了一遍。那些聲音不高不低,夾在錘聲和風聲之間,像是原本就在那兒響著的一部分。
謝端來找他是第二天的事。那個從洛陽太學抱出木匣的青袍人在臺地西側新搭的棚屋門口站著,手裡攥著一卷名單。棚屋是新來的一戶人家騰出來的半間,門口掛著一條藍布簾子,簾子下襬沾著泥點子。謝端站在簾子旁邊,青袍的袖口也沾了灰,但他站得很直,背貼著門框,像是在太學廊下等先生散課時的樣子。他把名單遞過來的時候說:太學裡出來的同窗和幾位先生想開一間講書的地方。孩子們已經很久沒有讀過書了。他說到兩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喉頭動了一動。
韓昭接過名單掃了一眼,紙是粗糙的麻紙,邊緣裁得不齊,上面用小楷寫了十多個人名。人名旁邊注著各人的專長——經學兩人,史學三人,律法一人,天文一人,算數兩人,還有幾個寫著。字跡不統一,有工整的館閣體,也有歪斜的行書,像是幾個人湊在一起商量著寫出來的。他把名單還回去的時候說了一句:屋子用臺地西面那間朝南的大屋,紙墨你們自己管,定期報耗用就行。謝端接過名單的時候手指蜷了一下,指節泛白,像是攥了許久的紙卷終於鬆了勁。他把名單收回去摺好塞進袖口,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嘴唇動了動,最終只點了一下頭,便頭也不回地朝西面去了。
韓昭站在棚屋門口又看了看那排新搭的草棚,草棚的朝向不一,有些門朝東開,有些朝南開,是各家按著自己習慣起的。有人在門口晾曬一疊被水浸過的竹簡,竹簡用麻繩串著,被水泡得發脹的痕跡還在,簡面上墨跡洇開了幾處,字已經認不出了,但那人還是把竹簡一條一條分開晾在繩子上,隔一指寬一條,讓風能從縫隙裡穿過去。有人蹲在地上用炭條在木板寫些什麼,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木板上留下灰黑的痕跡,旁邊一個婦人蹲著看他寫,手裡捏著一把野菜在擇,擇好的擱在膝頭的籃子裡,眼睛沒離開過那塊木板。幾個半大孩子圍在井臺邊看著一個太學生往硯臺裡滴水研墨。太學生約莫十八九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袖口捲到肘彎,右手握墨條在硯臺上畫著圈,左手扶著硯臺邊緣。孩子們圍成一圈安靜地看著,最小的那個踮著腳把腦袋伸到最前面,鼻尖幾乎要碰到硯臺裡的墨汁。太學生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趕他,只是把硯臺往邊上挪了挪,騰出地方讓他看得更清楚些。韓昭看了幾眼就轉身回了院子。往回走的路上他聞到一股柴火和野菜混在一起煮的味道,中間還夾著一絲新劈開的松木的清香。有人在鋸木頭,鋸聲拉長了又短促地收回來,一下一下的,節奏不快不慢。
隔了兩天他路過臺地西面時,那間朝南的大屋裡已經坐滿了人。屋子原是囤糧用的,地面夯得很實,四壁用石灰水刷過一遍,雖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黃泥的底色,但整體敞亮。朝南的牆面上開了三道窗洞,窗洞沒有裝窗扇,用細木條橫豎釘了格子擋著,光從格子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交錯的影子。他站在窗外看見謝端正站在屋子最前面,手裡舉著一卷竹簡在唸。竹簡是新的,竹片被仔細削過,邊緣磨得光滑,用新搓的麻繩串著,在謝端手裡微微晃動。他念一句,停一停,底下的人跟著念一句。底下坐著的多半是孩子,小的五六歲,大的十二三,都盤腿坐在乾草編的墊子上。幾個成年人坐在後面一排,面前各攤著紙筆在抄寫,有人用的是炭條,有人用的是磨得只剩半截的墨錠。
陽光從朝南的窗洞照進來,把整間屋子灌滿了暖光。光裡有微塵浮動著,那些細小的顆粒在光柱裡打著旋,一會兒升一會兒降。謝端唸到一處停住了,低頭用指甲在竹簡上點了點,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抬起頭來換了一段繼續念。孩子們跟著讀的聲音齊了一些,尾音拖得長長的,從窗洞裡飄出去,落在臺地西面新翻過的泥地上。
他在窗外只站了一小會兒,沒有久留。他看見坐在倒數第二排的一個小男孩偷偷在草墊下面摸什麼東西,摸出來半塊幹餅,飛快地咬了一口又把餅塞回去,腮幫子鼓著不敢嚼,兩隻眼睛盯著前面的竹簡,裝作在跟讀的樣子。韓昭把目光收回來,轉身沿著來路走開。沿著臺地走回院子的路上他碰見了劉鐵頭工棚那邊新來的那個鐵匠,是那個中年漢子。漢子蹲在一棵樹下正用磨石打磨一把柴刀,柴刀刃口在磨石上來回推,發出沙沙的聲音。磨石旁邊擱著一隻粗陶碗,碗裡盛著清水,他磨幾下就把刀刃探進碗裡蘸一下,又拎起來對著光看看刃線。見韓昭過來他就抬頭說了一句:韓隊率,劉師傅說那把新犁的鏵刃能再多打兩道鋼片嵌進去,下次翻地的時候能撐更久。他說完又低頭磨了兩下,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鋼片我手裡有現成的,是從帶來的廢鐵料裡揀出來的,夠用。
按他說的做。韓昭說。他在樹旁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把柴刀的刃口。磨石走出來的刃線已經齊了,泛著暗青色的冷光,刀身靠近刀背的地方還留著鍛打的錘痕,一層疊著一層,像水面的波紋被凍住了。他沒有多問,繼續往前走。
韓昭繼續往前走,經過溪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見劉茂蹲在淺水處洗手,旁邊坐著那個在火堆裡搶出《史記》抄本的中年人。那人正低頭翻著那捲被煙火燻黑的竹簡,用手輕輕撥開卷曲的邊角。劉茂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了那人手裡的竹簡一眼,沒有說話就走開了。
韓昭回了院子,桃樹上的花已經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粉白色的瓣,踩上去軟軟的。他在樹下面的石頭上坐下來,靠著樹幹聽著遠處的聲音——西面大屋傳來的讀書聲斷斷續續的,中間夾著孩子們齊聲跟讀的尾音;工棚方向偶爾傳來一兩聲錘響,間隔比往常長一些,像是在做更精細的活。這些聲音各在各的位置上響著,混在一起也不亂,各自沿著自己的軌道在春日安靜的空氣裡傳開。
他坐在那裡沒有進屋,桃樹頂端的枝條上還掛著最後幾簇未落的花,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著,花瓣邊緣有些已經蔫了,但色澤還在。遠處那間朝南大屋的讀書聲停了下來,換成了一陣人起身走動時木板地面的吱呀聲和孩子們短促的笑聲。工棚那邊的錘聲也停了,大概是歇晌的時辰到了。整座臺地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暖融融的安靜裡。
韓昭靠在樹幹上閉了一會兒眼,風從枝葉間穿過來吹在臉上,桃花的香氣已經很淡了,幾乎要被新發的草葉和泥土的氣味蓋過去。他睜開眼站起來,走進了屋裡。門板合攏的時候,桃樹頂端最後幾朵花在風中同時離開了枝條,打著旋飄落在門前的石階上,疊了薄薄的一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