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96章 建立隱蔽基地(1)

作者:掌心飄雪·4小時前

水塘邊的核桃樹種下去那天,下了一場薄雨。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韓昭就從棚屋裡出來了。夜裡的潮氣還沉在谷地底處,草葉上掛滿了細密的水珠,褲腳掃過去就洇溼一片。他走到水塘邊看了一圈——前天選定的那個坑位還在,昨天已經讓人把坑挖好了,一尺半深,口徑兩掌寬,坑底墊了一層腐熟的草葉灰。他從揹筐裡取出那棵核桃樹苗的時候,它的根鬚上還裹著從苗圃裡帶來的原土,用一塊溼麻布包著,一路沒有散落。他蹲下來將麻布解開,用手把根鬚輕輕撥散了一些,讓它們能在新土裡順暢地展開,然後把樹苗放進坑裡,一手扶正莖稈,一手開始攏土。

細密的雨絲就是在這個時候落下來的,起初只是幾滴疏疏的雨點打在葉片上,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緊接著雨勢漸漸均勻了,密密的雨絲斜斜地織下來,落在韓昭的後頸上、落在樹苗嫩綠的葉片上、落在水塘的水面上激起一圈圈針尖大小的漣漪。韓昭沒有停手,他繼續扶著樹幹往坑裡填土,手指把土塊一一捻碎再放進去,填一層就用手掌壓一壓實,讓土粒和根鬚之間不留空隙。雨打在他的肩背上,把他那件灰色的短褐洇成了深色。

旁邊撐著一片大樹葉當傘的孩子,蹲在坑邊認真地看著。這孩子叫阿原,是上個月跟著陸淮從北面過來的,不過八九歲的年紀,瘦瘦小小的,但一雙眼睛極亮。他看韓昭填土的動作看得入了神,自己的那片樹葉傘歪了半邊都沒察覺,雨水順著葉柄淌下來,滴在他的額髮上又順著臉頰滑進領口裡。

根埋深一些,韓昭填完了最後一捧土,用手背蹭了一下臉上的雨珠,站起來望著那棵剛種好的樹苗說,頭一年的冬天要用乾草把樹幹包住防凍。

阿原認真地點頭,蹲到樹苗旁邊用小手把坑周圍的浮土攏了攏拍實,又撿了幾塊扁平的小石頭在樹根外圍圍了一圈,像是給樹苗修了一個小小的石頭院子。韓昭看著他的動作沒有出聲,目光從樹苗移開水塘的水面。細雨落在水面上的樣子讓他想起很多年前——家鄉老宅院子裡的那口井,下雨的時候井圈上會長出一層青苔,雨點打在水面上也是這種密密的小圓紋。他收回了目光,轉身走回了谷地中央。

那場雨不大,持續了小半個時辰就停了。雨收得很乾淨,雲層從西邊裂開一道口子,陽光從裂縫裡斜斜地切下來,把整座山谷照得明暗分明。東面的山壁還罩在雲的陰影裡,墨綠沉沉的一整面,而水塘和棚屋所在的谷底已經被照亮了,溼漉漉的草地泛著一層晶亮的水光。空氣裡浮著草木被洗過的清冽氣味,混著翻開的泥土那種潮潤的腥氣,還有一種從更遠處飄來的、說不清的野花香氣。

韓昭踩在溼漉漉的草地上,朝東面山壁的方向走去。他昨天發現的那道裂縫他已經讓人把入口的灌木清密了一些——其實是撥開、剪去了一部分枝條,讓入口更方便進出,但又特意留了幾根帶著葉子的長枝橫斜著搭下來,從外面看過去和旁邊的巖壁植被渾然一體。他又在那堆不規則的碎石上做了一點手腳,把幾塊顏色更接近巖壁的青灰色石頭調到了最外面,又在縫隙裡塞了一些枯苔,讓那堆碎石更像是天然滾落下來的,而不是被人碼放在那裡的。

他側身擠進裂縫,裂縫的最窄處大約只有一尺多寬,要側著肩膀才過得去,往裡走三五步就漸漸寬了起來,可以直起身。地面是碎石和沙土混合的,踩上去腳下有細微的摩擦聲。走到盡頭是一個不大的石洞,大約一丈見方,最高處能讓人站直,洞頂略呈弧形,像是被水流在很久以前侵蝕出來的。昨天他發現這裡的時候就仔細檢視過了四壁和洞頂,沒有發現明顯的裂隙,洞壁上的岩石層理清晰,是那種堅硬的花崗岩質的山體。今天他蹲下來又用手摸了摸四壁——乾燥的,石頭表面沒有滲水的潮溼痕跡。他用手背貼了一會兒石壁,觸感涼爽但不溼冷,說明這個洞的深度足夠避開了地表水的滲透。他又抬頭看了看洞口透進來的光,光線到洞底時已經柔和了許多,但仍然足夠讓人在白天看清洞裡的每一個角落。這個洞再往裡走就沒有路了,但洞底一側有一塊天然形成的石臺,約莫兩尺高,上面平平整整的,鋪一層乾草就能睡人。

韓昭蹲在那裡想了一會兒,如果遇到緊急情況,這個洞可以藏四五十個人——老人和孩子可以先轉移進來,再帶一些乾糧和水,守上兩三天沒有問題。洞口窄,易守難攻,外面的人就算發現了裂縫,鑽進來了也只能一個一個地過那個最窄處,裡面的人可以守住那個位置。他站起來把洞底大致丈量了一遍,在心裡記下了尺寸,決定明天讓人送兩捆乾草和一小罐水進來備著。他走出裂縫的時候又把那堆碎石重新擺弄了一下,讓入口恢復成看不出人為痕跡的樣子。

從裂縫出來後,他沿著谷地北面的坡走了一圈。北坡比南坡緩一些,但植被更密,長著齊腰高的灌木和各種纏纏繞繞的藤蔓,野草從坡底一直鋪到坡頂。他撥開幾叢密枝往上走了大約三四十步,腳底的泥土是鬆軟的,那些草的根系扎得很深,踩上去有彈性,像是踩著一層厚毯。走到坡頂一處他停下腳步,撥開面前的一叢胡枝子往外看——從這個角度能看見谷地外面的一段山腳,再往南就是一片更開闊的丘陵地帶了,草木稀疏一些,視野能推出去很遠。他蹲在草叢裡仔細觀察了好一會兒,確定了幾個重要資訊:從谷地外面那條山路上走,如果不走到坡頂跟前,是根本看不見坡頂後面有谷地的,因為北坡的植被一路延伸到山脊線上,整個坡面渾然一體;但如果有人專門爬上坡頂,從上面望下來,谷地裡的一切就一覽無餘了。

他從坡頂下來的時候選了另一條路線,在坡的中段又選了兩處可以設暗哨的位置。一處是在一棵老榆樹的樹冠裡面,那棵榆樹長在坡的中腰,枝幹粗壯,樹冠濃密,人爬上去藏在枝杈間,從下面根本看不見,但透過葉片縫隙可以把坡下和谷地入口的方向看得清清楚楚。另一處是坡腳一塊大石頭後面,那塊石頭半埋在土裡,後面正好有一叢密密的繡線菊擋著,人在後面蹲著,前面有石和花兩重遮擋,視野卻對著谷地西面那條唯一的進出小路。

回到谷地中央的時候,他看見陸淮正蹲在水塘邊那塊平整的巖板旁邊寫字。陸淮今年三十出頭,面容清瘦,戴著一副竹架子的眼鏡,鏡片後面那雙眼睛看東西的時候會微微眯起來。他是整個隊伍裡識字最多的人,從前在鎮上教過幾年私塾,後來那邊的局勢不太平了才帶著阿原跑了出來。此刻他面前攤著一卷新裁的麻紙,邊角用一塊小石頭壓著防風吹走,紙上已經畫了大半張的圖。旁邊擱著一隻小硯臺,墨磨得不算濃,但夠用,還有一根削得細細的毛筆。

韓昭走過,陸淮舉起手裡的紙讓他看了一眼——紙上畫的是谷地的最新平面圖,標註了各個棚屋的位置、水塘、菜地、糧棚、石洞入口和幾個暗哨的位置。線條畫得很細很乾淨,圖例一應俱全,比例也大致準確。韓昭蹲下來仔細看了一會兒,發現陸淮還在圖上用細虛線標了幾條坡上的隱蔽通道,從各棚屋通向坡頂暗哨位置,還有一條通往石洞的備用路線。

這條虛線是通到坡頂暗哨位置的,從這邊走不容易被發現。陸淮用手指沿著虛線走了一遍。

韓昭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回自己住的棚屋。他把腰間的刀解下來放在鋪位旁邊,在鋪上坐著。外面有人正在搬木頭的聲音和樹枝折斷的聲響陸續從草簾縫隙裡滲進來,但都不大,像被山谷的邊界吸淡了一層。他靠著牆壁坐了一會兒,沒有躺下。

下午有人在水塘西面清理灌木時挖出了幾塊平整的薄石板,比巖板小一些,但邊緣整齊,像是天然形成的分層巖片。劉茂讓人把這些薄石板搬到了糧棚旁邊,說是可以用來墊高糧袋底下的土層防止返潮。韓昭過去看的時候那些石板已經整整齊齊地碼在了棚子一角。劉茂蹲在旁邊用手摸了一遍石板表面的平整度,抬頭看了韓昭一眼:這山谷裡可用的料比我想的多。

嗯。明天再看那批石料能不能砌一道矮牆,把水塘和菜地之間的那塊坡地護住。

劉茂點了點頭,低頭繼續整理石板了。

傍晚的時候,水塘邊的核桃樹苗在雨後的夕照中挺直了莖稈。韓昭經過的時候停了一步——那棵小苗比中午精神了許多,葉片舒展開來,在斜陽裡泛著油亮的光。那孩子蹲在樹苗旁邊沒走,正在用一根細樹枝在樹根周圍插了一圈小棍子當護欄。他見韓昭走過來就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插棍子。韓昭沒有出聲打擾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他插完那圈護欄,然後轉身走回了棚屋。

夜裡山谷裡的火堆比前兩晚少了,人們漸漸熟悉了谷地的作息,該睡的睡得早了些。韓昭坐在自己棚屋門口的乾草堆上,望向水塘方向。水面上映著一小片月亮的碎影,在晚風的吹拂下晃動成一片盪漾的光斑。核桃樹苗的輪廓在月光中還能看出來,細瘦的一棵,葉子閉合了一些,像是也在準備入睡了。

韓昭在門口坐了一會兒,直到夜風變涼才起身進了棚屋。草簾在他身後放下來,縫隙中透進來的光也閉上了。月亮在水面上碎成了更多的光片,風過水麵的時候那些光片跳動著聚攏又散開。山坡上一叢野草被夜露壓彎了腰,水滴沿著葉尖滑落,滴進下面的土裡,發出極輕的一聲響,混在水塘邊蟲鳴的間歇裡。谷地安靜得像一面凹鏡,把所有聲音和光都攏在它的弧面之中,既不流失,也不消散,只是沉沉地收著、含著,等天亮之後再緩緩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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