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168章 誘敵深入(1)

作者:掌心飄雪·4小時前

韓昭把誘敵的法子說給李農聽的時候,聲音不大,語速也比往常慢。他蹲在水塘邊,先用一根枯枝在面前溼潤的泥土上畫出谷地的輪廓,又沿著谷地入口的方向畫了一條向南延伸的線,那條線穿過一片矮丘,彎向集市外圍那片廢棄的舊營地。接著,他在那條線的北側畫了另一條更長的曲線,兩條線之間夾出一個逐漸收窄的開口,像一把正在合攏的獸顎。

如果他們順著這條跡線追進來,韓昭用枯枝的尖端點了點那條向南的路線,到了集市外圍那片舊營地,就會撞上預設的伏擊圈。但我們不在那裡跟他們糾纏。我們要把他們引進來,引到這片窄道。他用枯枝在開口最窄的位置重重畫了兩道短橫,第一道隘口,兩側坡地剛好能藏下兩組箭手。等他們佇列拉長、前隊過了隘口中段,再動手。第一波壓制不求殺傷,只求打亂他們的前隊——讓馬匹受驚、騎手落位,把路堵死。他們後隊一亂,必然往回收縮,這時候第二組箭手從更靠裡的位置補射,正好打在他們收緊的隊形中段。只要中段一斷,前後兵力就無法銜接。前隊被堵在窄道里推不進、退不出,後隊被壓在入口處接應不上,只能在原地越擠越密。等到他們徹底展不開手腳,第三組箭手再從兩側高處置射收尾,逐批削掉外圍兵力。剩下的,就只是收拾殘局的事了。

他說完這番話,把枯枝擱在膝上,抬起頭來看李農。李農蹲在水塘對面,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水面上那層被午後陽光曬得發亮的浮萍上,很久沒有動。水車在他們身後的渠溝裡轉著,葉片每翻過一輪,就帶起一捧水潑進溝槽裡,水聲在午後的寂靜中顯得清晰而短促,像一隻不斷重複的節拍器。

李農沉默了很久,久到韓昭以為他不會開口了。然後李農站起來,沿著水塘邊走了幾步,忽然停住,背對著韓昭問了一句:誰來當誘餌?

我來。

李農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那兒,背脊挺得很直,肩胛骨在舊布衫下面微微繃緊了一瞬,隨即又鬆開了。他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只是重新邁開步子,沿著水塘走回舊部棚屋區那邊去。午後的光從西面斜照下來,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在乾裂的泥地上一步一步地移動,像一支正在緩慢撤出的箭。

當天下午,韓昭帶了周平和另外三個熟悉地形的老兵去了一趟集市外圍。他們騎著馬沿著土路走了一趟,在每處預定設伏的位置都停下來檢視。韓昭蹲在第一道窄道北側的坡地上,用手掌貼著地面感受土層的鬆軟程度,又站起來從箭手的位置向窄道中段比了幾次瞄準的角度。他發現如果箭手蹲在現有的灌木叢後面仰射,箭矢在越過窄道中段時會受到一株歪脖老槐樹冠的遮擋,射界會損失大約四分之一。他讓周平帶人把那棵槐樹靠近路一側的幾根粗枝鋸掉,又讓人在土坎後面多挖了兩道淺壕,以便箭手在撤退時能沿著壕溝快速後移,不必暴露在窄道中的視線範圍內。

第二處伏擊點,設在窄道以南約兩百步的一片乾涸的河床上。河床兩側的土崖高約一人有餘,崖壁上長滿了野枸杞和酸棗叢,枝條密實,剛好能掩護箭手的身形。韓昭蹲在河床底部朝兩側崖壁上看了一會兒,用手比劃了幾種箭手展開和收攏的夾角——如果兩組箭手分別佈置在崖壁的兩端,中間留出約三十步的空當,那麼當敵人進入河床中段時,箭手可以從兩端同時向中間收攏射擊,形成一個漸縮的扇形火力帶,迫使敵人向河床中心密集靠攏。但如果箭手收攏得太快,反而會把自己的射界重疊、箭矢互相干擾。韓昭跟周平蹲在河床上反覆推演了四遍,最後確定了一個分三波、每波間隔約五次呼吸的遞次射擊方案,各組的撤退路線也重新劃定了:第一組沿崖壁北端的一條獸道向西撤入一片雜木林,第二組沿河床南端的一條淺溝向東退至一片高坎後面,第三組作為預備隊留在河床西側的小土包上,等待最後收尾的訊號。

伏擊點的佈置前後花了三天時間。箭手們在第三天傍晚提前進入了預設位置。第一批十二人蹲在第一道窄道兩側的灌木叢和土坎後面,身上披著枯草編成的偽裝網,從遠處看過去跟周圍的地面幾乎融為一體。第二批十人守在幹河床兩側的崖壁上,每人身邊預備了三壺箭,按次序碼放在手邊最趁手的位置。第三批八人作為機動預備隊,藏在河床西側小土包後面的窪地裡,由周平親自帶著。

韓昭自己帶著一組騎兵留在距離第一道伏擊圈約莫一里外的矮坡後面。那組騎兵只有六個人,馬匹都拴在矮坡背面的幾棵榆樹下面,嘴裡銜著木枚防止嘶鳴。韓昭蹲在矮坡的最高處,把披風裹緊了伏在一塊突出的岩石旁邊,目光穿過暮色投向北面集市的方向。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抬頭看一眼天際線,又低下頭用手指在地面上輕輕叩擊,像是在數著什麼節拍。他沒有點燈,也沒有生火,六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蹲在矮坡後面,等。

第五天傍晚,暮色正從西面的山壁上方鋪下來的時候,周平的訊號煙從集市方向升起來了。那縷煙很短,暗青色的煙柱在暗沉的天色中直直地升了一小截就散開了,持續了約莫三四次呼吸的工夫才完全消盡。韓昭看到那縷煙的時候沒有立刻動。他蹲在岩石旁邊又等了數息,目光盯著訊號煙消散的位置,似乎在判斷那縷煙的濃度和升起的節奏是否符合約定的標準。過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另一道訊號煙從更近的位置升起來——大約在集市外圍那片舊營地的方向,比第一道更短,顏色也更淡一些,表明有動靜正在沿著土路向南移動。

韓昭站起來,翻身上馬。他抬手做了個手勢,其餘五個人同時解下馬韁、翻上馬背,動作整齊得幾乎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韓昭策馬慢慢翻過矮坡的頂部,貼著坡脊線移動,不讓馬匹的身形暴露在坡脊之上。他勒馬在坡脊的一個缺口處停住,眯起眼睛朝前方望去。人數不算少,大約五六十騎步混雜的隊伍,佇列在行進中被土路兩側的田地邊界拉長成一條鬆散的帶狀。走在最前面的幾騎速度明顯快於後隊,馬蹄踏起的塵土在暮色中呈灰白色的一縷,正沿著土路向南延伸。後面的步兵佇列則保持著相對緊湊的陣形,但也在逐步拉開與前隊之間的距離,像是急於追蹤某種正在逃逸的跡線。

韓昭側耳聽了一會兒,馬蹄踏在乾土上的聲響正由遠及近地傳過來,最初是模糊的一片悶響,漸漸變得清晰而有節奏,像一道正在收攏的聲線,從開闊的田野收窄進土路兩側的田埂之間。他判斷了一下距離,又估算了一下前隊與後隊之間的間距,然後轉頭對旁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等他們進入第一道窄道再動。前隊過了那棵槐樹的位置就動手。穩住,別急。

那些黑影正在逼近伏擊圈的入口。領頭的幾騎已經跨入了兩排灌木叢之間的窄道入口,後隊仍在跟進——佇列的前端和尾部在行進中被地形拉出了一個逐漸擴大的間距。前面的幾騎已經接近窄道中段,後隊還在窄道入口處調整隊形。韓昭蹲在矮坡後面,目光始終跟隨著窄道入口處那群正在變形的黑影。窄道的寬度從入口到中段縮減了將近三分之一,這種縮減在佇列快速行進時製造出一個天然的瓶頸。前隊衝入瓶頸之後速度被迫下降,後隊卻還在以原來的速度往前頂,中間那一截佇列像一道被兩頭拉扯的麵條,正在越繃越緊。

第一波箭矢,從兩側的灌木叢中射出。不是齊射,而是按照韓昭事先排好的次序先後放出,幾支箭幾乎同時抵達各自的目標——一支貫穿了領頭騎手的右肩,一支斜斜地釘入第二匹馬的前胸,第三支貼著第三匹馬的馬鞍飛過,射中了馬臀。中箭的馬匹猛地揚蹄,將佇列前段攪成一團亂麻。窄道內的空間在收縮,前行和轉向的通道被中箭的馬匹和散落的隊伍堵去了大半。後隊見狀開始收攏,往回收緊陣腳,沿來路倒退。就在他們被迫後撤、隊形從長條收窄成漏斗狀的間隙裡,第二輪箭雨從更靠內側的位置射出——精準地落在正在收緊的佇列中段,貫穿了數名步卒的胸腹和肩臂,將原本尚存退路的隊形打散成一截斷開的帶子。佇列被逐段截斷,兵力無法銜接,在窄道內逐漸被擠壓成一團僵持不動的密集體。

韓昭策馬從矮坡後面衝出來的時候,窄道里的戰鬥已經到了收尾階段。殘餘的幾騎在原地打轉,被兩側箭手逐批射落,地上散落著被棄下的短矛和盾牌,有幾名步卒已經扔下兵器蹲在了地上。韓昭勒馬在窄道入口停住,目光從散亂的戰場掃到遠處,確認沒有其他部隊正在接近。空氣裡瀰漫著塵土和血混在一起的氣味,那股氣味在暮色中顯得比白天更黏稠。他翻身下馬,走到那幾輛被棄在路邊的獨輪車旁邊,又看了幾步之外的幾匹倒地馬匹和地上散落的箭矢與折斷的兵器,對身邊的周平說:搜一遍。能用的東西收攏帶走,不能用的就地處理。時間不要太久。說完之後他翻身上馬,沿著原路返回了谷地。

暮色正從西面山壁上方鋪下來,把窄道兩側的灌木叢塗成一片暗沉的顏色。那些被翻開的土層和折斷的草莖正在暗下來的光線下逐漸模糊,像一道被新泥覆蓋的舊轍,正在被他身後逐漸遠去的蹄聲一點一點地磨平。韓昭沒有回頭。他沿著土路繼續前行,馬蹄聲穿過暮色,沿著來路的方向逐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山腳與田野相接的那道暗色邊緣裡。風從背後吹來,帶著戰場殘留的氣息,但越往前那股氣息就越淡。水車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起來,他正朝著那片水聲的方向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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