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東南方向遞話的事,韓昭想了幾天之後交給了趙姓漢子。
趙姓漢子是舊部裡少數見過陳午的人。這件事本身就稀罕。乞活軍從幷州南遷,一路散、一路合,當年在陳午營裡待過的人,如今活下來的本就不多,見過陳午本人的更少。趙姓漢子說起乞活軍舊事的時候,語氣裡有那種只有親歷者才有的分寸感——不渲染,不誇張,說到緊要處反而慢下來,像是在掂量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韓昭蹲在舊部棚屋外面把話交代清楚:先探路,再找人,話不用多,只說乞活軍舊部有人在太行山腳一帶,如果冉閔有意,可以派人過來看看。趙姓漢子蹲在對面聽完,沒有多問。他只是把手裡那根枯枝折成兩截,扔在地上,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第二天清晨,他帶著兩個人沿著溪流往東南方向走了。
他們走了十二天。這十二天裡,韓昭照常做事。谷地裡的春耕正在收尾,學堂的屋頂漏了一角,他帶人上去補了。工棚裡的鐵匠打了一批新的箭鏃,他去看過兩回。兵器架上的弩機有幾張弦鬆了,他讓人重新上緊。事情一件接一件,日子過得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但每天傍晚,他都會蹲在北坡頂上用望遠鏡掃視平原方向。坡頂風大,暮色從東邊漫過來,平原上的溪流像一條灰白的線,彎彎曲曲地伸向遠處。他看的時間不長,也就一炷香的工夫,然後起身下坡,回谷地吃飯。趙姓漢子走之前說過,快則十天,慢則半月。韓昭沒有催,也催不了。到了第十一天夜裡,他躺在草鋪上,聽著水塘裡的蛙聲,忽然想:如果趙姓漢子回不來呢?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他就翻了個身,把它壓下去了。但壓下去之後,他又睜著眼躺了很久,聽著蛙聲一陣一陣地響,直到後半夜才迷糊過去。
第十二天的傍晚,韓昭蹲在北坡頂上用望遠鏡掃視平原方向的時候,看見溪流轉彎處的灌木叢後面走出了幾個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是趙姓漢子,步子不快不慢,還是那副老樣子。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上,走著一個身材不算高但肩背很寬的年輕人。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皮甲,皮甲上的銅釦磨得發亮,左臉頰上一道淺色的舊疤在暮光裡隱約可見。他走路的時候步幅穩而短,像是一直在慣於控制節奏的人——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韓昭從坡頂站起來,沿著坡道走回谷地,在水塘邊站定了。他站定之後才發覺自己剛才下坡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於是把呼吸放慢了一拍。
趙姓漢子帶著那人走到水塘邊,側身讓了讓,說了一句:“這位是冉閔。”
冉閔站在水塘邊,目光掃過水塘、核桃樹、學堂的屋頂和工棚的煙囪,在那排兵器架上多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落在韓昭臉上。他沒有先開口,只是看著韓昭,目光沉穩,像是在判斷這個站在面前的人跟乞活軍舊部之間的關聯是否可靠。韓昭也在看他。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要年輕,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年輕人的浮氣。那道舊疤從顴骨下面斜著劃下來,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像是多年前留下的,已經長平了,但痕跡還在。他的站姿很穩,兩腳微微分開,重心落在前腳掌上,是那種隨時可以動、也隨時可以停的站法。韓昭蹲了下來,從水塘邊撿了一塊扁平的石片放在膝蓋上。
“陳午部下的冉良,是你父親?”
冉閔站在他對面,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一下頭。
“我這邊有一支舊部,是從幷州南遷時候的乞活軍裡分出來的。”韓昭把石片在手指間翻了個面,“趙大哥以前在陳午的營裡待過,他說你父親當年是陳午手下的將官。”
冉閔在對面聽著,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動了一下。他蹲下來,蹲在水塘邊沿的石頭旁邊,跟韓昭之間隔著一道窄窄的水面。他蹲下來之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父親是陳午部下的人。他後來跟石勒了。我生在石勒營裡,從小聽營裡的老人說乞活軍的事。你這邊為什麼也用乞活軍這個名字?”
“因為這支隊伍最早就是從幷州南遷的乞活軍裡分出來的。”韓昭蹲在對面說,“後來散過、合過,但名字沒換。現在山腳這一帶的人,大多都是那批南遷者的後人或者同鄉。”
冉閔蹲在水塘邊沿,目光從韓昭臉上移到水面上,又移回來。他沒有說什麼信任或者不信任的話,也沒有問韓昭能給他什麼。他蹲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說了一句:“我今晚在這裡歇一夜,明天走。”
韓昭也站起來,讓趙姓漢子帶他去西側棚屋區安頓。冉閔跟著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頭看了韓昭一眼,問了一句:“你這邊有多少人?”
“三千多口。”韓昭站在水塘邊沒有動,“青壯近千。”
冉閔沒有再問,轉身跟著趙姓漢子走了。韓昭蹲在水塘邊把那塊扁平石片重新放回岸邊。暮色正在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水塘表面被風推出一層細密的波紋。冉閔今晚歇一夜,明天走。他沒有答應什麼,也沒有拒絕什麼,只是來看了一眼。這一眼看了多少分量,韓昭暫時不知道。
夜裡他坐在灶臺邊,沒有點燈。灶膛裡的餘燼還亮著,暗紅色的光在牆上晃了晃。冉閔此時就住在西側棚屋區裡,兩人之間隔著一片水塘和幾間屋子。韓昭沒有過去,也沒有叫人去打聽。他今晚能看到的東西——水塘、核桃樹、學堂的屋頂、工棚的煙囪、兵器架上的弩機和環首刀、谷地里正在運轉的秩序——這些東西不需要用話去說,看一眼就夠了。冉閔是見過世面的人,他父親跟過陳午,後來又跟了石勒,他自己從小在軍營里長大,什麼東西沒見過?韓昭這處谷地,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三千多口人,有老有少,有耕有織,有鐵匠有木工,學堂裡還有十幾個孩子在認字。這些東西擺在那裡,比任何話都管用。至於他明天走的時候會不會留下什麼,韓昭不打算去猜。但他坐了一會兒之後,還是站起來,走到門口,朝西側棚屋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黑著燈,安安靜靜的,只有水塘裡的蛙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他站了一會兒,又回去坐下了。
他坐在灶臺邊,忽然想起趙姓漢子走之前說過的一句話。那天趙姓漢子蹲在棚屋外面,把枯枝折成兩截之後,忽然說了一句:“冉良那個兒子,我聽說過。石勒營里長大的人,不好請。”當時韓昭沒有接話。現在他坐在灶臺邊,把這句話翻出來想了想。不好請,但趙姓漢子還是去了,還是把人帶回來了。帶回來的人沒有答應什麼,也沒有拒絕什麼,只是來看了一眼,留下了一個位置。這大概就是趙姓漢子說的“不好請”的意思——他不會輕易許諾,但也不會輕易關門。韓昭想到這裡,把灶膛裡快要滅的餘燼撥了撥,又坐了一會兒,才去睡。
第二天清晨韓昭推門出去的時候,冉閔已經站在水塘邊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舊布衣,腰間的環首刀重新系好了。趙姓漢子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卷東西。冉閔看見韓昭走過來,把手裡那捲東西遞了過來——是一卷用麻繩紮好的粗麻紙,紙上記了幾行字。韓昭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他目前落腳的位置和一條往東南方向的路線走法。
“這是我的位置。”冉閔說,“如果以後有事,可以沿著這條路遞話。”他說完翻身上了那匹拴在核桃樹旁邊的黑馬,勒住韁繩朝韓昭點了一下頭,然後撥轉馬頭沿著溪邊小路走了。趙姓漢子也翻身上馬跟了上去。
韓昭蹲在水塘邊把那捲紙展開又看了一遍。路線是從山腳往東南方向延伸的,末端落在一條河邊,那裡是冉閔目前落腳的位置。他把紙卷好收進懷裡,站起來沿著水塘走回棚屋,在門檻上蹲了下來。冉閔昨晚歇了一夜,今早留下了一個位置。這個位置就是第一次接觸的結果——不多,但也不空。
韓昭蹲在門檻上,把懷裡那捲紙又摸出來看了一遍。路線畫得不算精細,但方向明確,沿途有幾個標記點,大概是冉閔自己走過的路。他把紙重新卷好,塞回懷裡,抬頭看了一眼水塘對面的西側棚屋區。冉閔住過的那間屋子門敞著,裡面收拾得乾乾淨淨,連草鋪上的褥子都疊好了。韓昭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工棚那邊走去。鐵匠已經生起了爐子,叮叮噹噹的錘聲從棚子裡傳出來,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走到工棚門口,又停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溪邊小路的方向。那條路彎彎曲曲地伸向東南,繞過一片灌木叢之後就被坡地擋住了。冉閔走了,帶著趙姓漢子,兩匹馬,一前一後。韓昭站在工棚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進棚子裡。鐵匠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沒說話,只是站在爐子旁邊,看著鐵錘一下一下地砸在通紅的鐵坯上。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水塘邊的時候,他看見學堂的門開了,幾個孩子抱著木簡從裡面跑出來,在核桃樹下蹲成一圈,嘰嘰喳喳地念著什麼。韓昭站在水塘邊聽了一會兒,聽不清唸的是什麼,但聲音亮堂堂的,跟鐵匠鋪的錘聲混在一起。他把懷裡那捲紙又摸出來看了一眼,然後收好,轉身往北坡走去。坡頂上風大,能看見很遠的地方。他要去看看今天東南方向的天色。
坡道上的碎石踩在腳下沙沙地響,他走到半坡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谷地。水塘、核桃樹、學堂、工棚、兵器架、棚屋區,都在晨光裡安安靜靜地鋪著。三千多口人的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他轉過頭,繼續往上走。到了坡頂,風果然大,吹得衣角獵獵作響。他站定了,朝東南方向望過去。天邊有云,但云層不高,縫隙裡透出幾道淡金色的光,落在遠處平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