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215章 兩腳羊(1)

作者:掌心飄雪·5小時前

入秋前的那批人裡,有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在谷口坐了很久才進來。谷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下,她縮著身子坐在裸露的樹根上,兩個孩子一左一右偎在她肋邊,像兩隻被雨打溼了羽毛的雛鳥。她望著谷里升起的炊煙看了很久,那煙柱細而直,在午後灰白的天空下幾乎要淡得看不見,可她就是盯著那一點淡影,遲遲沒有起身。直到日頭偏西,谷口的陰影從她腳邊漫上來,她才終於撐著樹幹站起來,一手牽一個,拖著步子走進了谷口。

她蹲在溪邊那塊大石頭旁邊,兩隻手攥著孩子的胳膊,手指關節發白。石頭被流水磨得圓滑,半邊浸在溪水裡,長著暗綠的苔。她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把自己也當成了一塊石頭。溪水從她腳邊淌過去,帶著幾片早黃的葉子,打了兩個旋兒便不見了。韓昭從北坡下來的時候看見她坐在那裡沒有動,就走過去蹲在她對面。他蹲下來的姿勢很自然,兩腳分開,重心落在腳跟上,這是長期在野外行走的人才會有的蹲法。女人抬起頭來看他,眼眶深陷,嘴唇乾裂著,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她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帶著沙啞的毛邊,每個字都要費些力氣才能吐出來。

她說她從鄴城東面一個村子來的,村子被石虎的兵搜過兩回,第一回抓走了男人,第二回抓走了剩下的年輕女人。她帶著兩個孩子鑽進地窖裡躲過了第二回,等兵走了才爬出來。地窖口蓋著柴草,上面又壓了半扇石磨,她在底下聽見頭頂有腳步聲來來回回地踩,小的那個孩子要哭,她用手捂住他的嘴,捂到自己都覺得孩子要沒氣了才鬆開。等兵走了,她掀開柴草爬出來,院子裡那棵棗樹被砍倒了,枝上青棗撒了一地,被馬蹄踩進泥裡。村子裡剩的人已經不多了,她不敢再待,帶著孩子往西走,走了十幾天才摸到這邊。路上不敢走大路,都是沿著溝坎和樹林子邊摸,夜裡就鑽進廢棄的窯洞或者橋洞底下歇一歇。帶出來的半袋粟米吃完了,就挖野菜,捋樹葉子,有時候路過荒了的田地,能撿到幾穗乾癟的野穀子,用手搓一搓就給孩子塞進嘴裡。

韓昭蹲在她對面聽著,沒有打斷。他看見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並不看他,而是盯著溪水裡某一塊石頭,像是在對著那塊石頭說話。女人的肩膀窄而薄,隔著粗麻布衫能看見肩胛骨的稜角,像兩片要穿破皮肉的刀。她說的時候,兩隻手始終沒有鬆開孩子的胳膊,好像一鬆手他們就會被什麼東西帶走。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不願意把後面的話說出來。她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路上我碰到一個從南面逃過來的人,他說鄴城那邊……有的地方,人不夠了。”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韓昭蹲在對面看著她,沒有追問。溪水還在流,一片葉子卡在石頭縫裡,顫了顫又被沖走了。女人低著頭,把兩個孩子往懷裡攏了攏,過了好一會兒才把後半句說出來。她說那個從南面逃過來的人告訴她,鄴城附近有的營伍在缺糧的時候會殺人充作軍糧,管被殺的漢人叫“兩腳羊”。那個人說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他說完就匆匆走了,連水都沒喝一口,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慶幸自己已經離開了那個地方。

韓昭蹲在她對面沒有動。他聽見“兩腳羊”這三個字的時候,腦子裡有一個畫面閃了一下——那部紀錄片裡的畫面,史書上冷冰冰的四個字,如今從面前這個女人嘴裡說出來了。他曾在燈下翻過那些泛黃的紙頁,豎排的繁體字,一行一行往下讀,讀到“兩腳羊”時停了一下,用鉛筆在邊上畫了個圈,又繼續往下讀。那時窗外是二十一世紀的夜色,樓下有汽車駛過的聲音,隔壁有人在看電視,笑聲隱隱約約傳過來。他合上書的時候想,這些事離他已經很遠了。可此刻他蹲在溪邊,面前的女人嘴唇乾裂,孩子的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兩腳羊”三個字就從她的嘴裡掉出來,落在地上,像三塊燒紅的鐵。他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讓她再說一遍。他只是站起來,讓陸淮把她和孩子安置到西側棚屋區,然後沿著水塘走回了棚屋。

他在灶臺邊坐下來,沒有點燈。窗外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暮色。灶膛裡的灰是冷的,早上燒過的柴只剩下幾截黑炭。他把“兩腳羊”三個字在心裡放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門檻是整條青石鑿的,被腳底磨得發亮。他蹲在那裡,看著水塘對面棚屋區亮起的幾點燈火,那些燈火又小又暗,在漸濃的暮色裡像是隨時會被吞掉。史書上記載五胡亂華時期漢人被稱作兩腳羊,被充作軍糧的事確有發生。石虎時期尤甚,鄴城周邊曾有以人為食的記載。這些他都知道。但知道和親耳聽見是兩回事。那個女人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沒有哭,沒有憤怒,只是聲音低了下去。低下去的原因不是害怕,是因為她已經沒有力氣去反應了。憤怒需要力氣,哭也需要力氣,她連這些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把這三個字說出來,就像在說路上踩到了什麼髒東西。

那天夜裡他沒有睡好。躺在鋪上翻了幾次身,木床板在身下吱呀作響。最後索性起來坐在灶臺邊,把木箱裡那幾張記錄鄴城方向訊息的紙條又翻出來看了一遍。每一條都寫得很簡單,某處營哨換防、某處糧倉徵丁、某處民夫被調走。那些紙條沒有一條提到“兩腳羊”。他點了一盞小油燈,燈芯撥得很低,豆大的火苗在燈盞裡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大又模糊。他把紙條一張一張攤在膝蓋上,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劃過那些字。這些字是他用炭筆寫的,筆畫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浸得洇開了。但這些事實不會寫在紙條上,它寫在逃出來的人的記憶裡,寫在他們走路時低下去的目光裡。寫在一個母親捂住孩子嘴巴的手掌上,寫在那些被馬蹄踩進泥裡的青棗上。他忽然想起白天那個女人說話時,大一點的那個孩子一直在啃自己的指甲,啃得光禿禿的,露出底下粉紅的嫩肉。那孩子從頭到尾沒有抬頭看過他。

第二天清晨韓昭蹲在水塘邊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他眼皮一緊。那個從鄴城東面來的女人正帶著兩個孩子蹲在西側棚屋門口,孩子在吃粥,她沒吃,看著孩子吃。粥是陸淮盛給他們的,粟米熬得稀薄,上面飄著幾片乾菜葉子。兩個孩子捧著碗,頭幾乎要埋進碗裡,喝得呼嚕呼嚕響。女人就蹲在旁邊看著,一隻手搭在小的那個背上,輕輕摩挲著。她臉上的神情比昨天鬆了一些,嘴角不再繃得那麼緊,可眼睛裡還是有一種空,像被什麼東西掏走了。韓昭蹲在水塘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水塘走到糧棚門口。劉茂正蹲在門口清點新收的雜糧,地上攤著幾張麻袋,裡面是剛曬乾的粟米和豆子,混著些碎殼和土粒。韓昭在他旁邊蹲下來說了一句:“糧棚裡的存量還能撐多久?”

劉茂把手裡的賬冊翻了一頁。那賬冊是用粗麻紙訂的,邊上捲了角,每頁上都密密麻麻記著數字。“按現在的消耗,還能撐到入冬。但入冬之後如果還有人陸續來,就得省著用。”他說著用炭筆在賬冊邊上畫了個記號,大概是算出了什麼新的數目。

韓昭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他沒有把“兩腳羊”這三個字說給劉茂聽,也沒有說給其他人。這三個字太重了,不需要傳開。傳開去只會讓棚屋裡的人夜裡睡不著,讓幹活的人手軟,讓那些剛來的、還沒站穩腳跟的人又想著要走。他只需要知道它存在,然後繼續做正在做的事——讓外面的人往這裡來,讓來了的人有口飯吃,有間棚子住,有活幹。他沿著水塘走回棚屋的時候,看見那個女人終於端起了碗。碗裡的粥已經不燙了,她喝了一口,然後又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精細的東西,可那就是一碗稀粥,裡面連鹽都沒有。她喝第二口的時候,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有什麼一直繃著的東西終於鬆開了一點。韓昭站在這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進了屋。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晨光,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

他走進屋裡,在灶臺邊坐下來。灶膛裡重新生了火,柴草噼啪作響,鐵鍋裡的水開始冒細密的氣泡。他把手伸到灶口烤了烤,掌心被烘得發燙。外面傳來陸淮的聲音,在安排新來的人去砍柴還是去翻地。那個女人的聲音也夾雜在裡頭,低低的,聽不清說什麼,但不再是昨天那種刮出來似的沙啞。鐵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翻滾著,他往鍋裡撒了一把粗鹽,又丟了幾片乾菜進去。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面前一小片空氣。

他想起那個女人蹲在谷口遲遲不進來的樣子。她在猶豫什麼?是怕這裡也跟別處一樣,還是怕自己帶著兩張嘴會被人趕走?她最後選擇走進來,大概是那點炊煙讓她做了決定。炊煙意味著有人在做飯,有人在吃飯,有人在一個地方紮下來過日子。這個念頭讓他心裡某個地方動了一下。他掀開鍋蓋看了看,水汽撲面而來,熱烘烘的,帶著乾菜和鹽的氣味。他用木勺攪了攪,然後蓋上鍋蓋,蹲回灶臺邊等著。灶膛裡的火映在他臉上,一跳一跳的,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都燒成了灰。外頭水車的聲音穩穩的,一圈又一圈,像是永遠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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