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221章 投石機(1)

作者:掌心飄雪·5小時前

弩機改良之後,韓昭把那張擱了很久的拋石機圖紙又翻了出來。

圖紙是幾年前畫的,紙邊捲了角,摺疊處磨出了毛邊,有幾處墨線已經洇開,像被歲月泡淡的血脈。他蹲在灶臺邊把圖紙展開在膝上重新看了一遍。灶膛裡殘火未熄,跳動的光映在紙面上,那些標註尺寸的細線忽明忽暗,彷彿在呼吸。弩炮已經算成熟了,射程和精度都能保證,但拋石機的投擲重量和破甲能力比弩炮高一個量級。如果谷地要向北面擴充套件,或者在某個隘口打一場硬仗,光靠弩炮不夠。弩炮能釘穿皮甲,能把人射個對穿,但面對重盾、面對土木壘起來的矮牆、面對擠成一團往前推的陣勢,一支弩箭的重量和動能終究有限。拋石機不一樣,它丟擲去的是幾十斤的石頭,砸下來的時候不跟你講道理,盾牌擋不住,甲冑擋不住,陣列再密也擋不住那種從天而降的鈍力。他幾年前畫這張圖的時候還覺得用料太費、工序太繁,現在再看,每一處都剛剛好。

他帶著圖紙去了工棚。工棚裡炭火正旺,鐵錘敲在砧面上的聲音密而脆。劉鐵頭蹲在爐邊把鐵料翻了個面,火光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紅,另外半邊沉在暗處。韓昭把圖紙攤在他旁邊的地面上,用幾塊小石子壓住四角,用手指點了點圖紙上標出的配重部分和拋杆結構。劉鐵頭放下鐵鉗,蹲過來看了一會兒,用手指在圖紙上那根拋杆的輪廓上虛虛走了一遍,然後問了一句:“軸心還是用鐵打的?”

“鐵軸心。拋杆用整根硬木,底座用木框加鐵箍。配重框要能調整重量,裝石料就行。”

劉鐵頭沒有說話,蹲在圖紙旁邊又看了一會兒。他伸手把圖紙的一角掀起來,看了看下面壓著的那張舊圖,兩張圖疊在一起,像同一個想法的兩個版本。他把圖紙放回去,站起來走回爐邊繼續打手裡的活。韓昭知道這就算應了。劉鐵頭從來不多話,圖紙上能看明白的,他不問;看不懂的,他也不問,他會等到做的時候自己琢磨出來。

韓昭把圖紙收起來,交給王橫去備料。王橫接過圖紙之後蹲在木料棚裡翻了一會兒,挑出了兩根硬木和幾段舊鐵箍,又去工棚那邊量了鐵軸的尺寸。他量得很仔細,用一根細繩比著軸座的間距,然後在繩上掐了個記號,回來把兩根硬木比了又比,把有節疤的那段截掉,把紋理順直的部分留作拋杆。備料用了三天。這三天裡劉鐵頭把鐵軸心打了出來,又按圖紙上的尺寸鍛了幾道鐵箍。軸心比弩炮上用的粗了一圈,表面磨得光潤,用手摸上去像一塊溫涼的石頭。王橫把兩根硬木放在棚子裡陰乾,每天翻一次面,讓木料裡的水分慢慢散出去。他用手背試木頭的乾溼,又用指甲掐了掐木紋,確認不會開裂,才把拋杆的料定下來。第三天傍晚,他把拋杆料搬到工棚門口,用刨子把表面粗刨了一遍,刨花捲著落在地上,帶著一股清苦的木頭氣息。

組裝的那天選在谷地北面一處開闊的坡頂,四周沒有樹遮擋,北面是一道緩坡,再過去就是空地。七八個人把底座先抬到位,四角用木楔子卡緊,再把鐵軸心穿進底座兩端的軸座裡。軸座是兩塊厚木中間夾著鐵環,鐵環內壁塗了一層油脂,軸心穿進去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轉動起來順滑得像被風推著。拋杆的尾部用繩索系在底座後方的絞盤上,前端的拋槽對著北面的空地。拋槽是整根硬木剖出來的凹槽,內壁打磨得光淨,石頭放進去不會卡住。配重框掛在拋杆尾端下方,用鐵鏈和鐵環連著拋杆,幾個人往裡面碼石料,每碼一塊就看一眼拋杆前端的仰角,碼到第六塊的時候拋杆的前段已經跟地面平行了。韓昭蹲在拋杆側面用手扳了一下拋杆的尾部,配重框微微抬起又落回原位,轉動沒有滯澀感。他站起來退後幾步,從側面看了一遍整架拋石機的輪廓。底座四平八穩,拋杆和軸心的配合緊密,配重框懸在離地一尺左右的位置,比圖紙上預想的還要穩當。

他繞著拋石機走了一圈。底座是用兩根粗木橫樑加四根短柱拼成的方框,每個接角都包著鐵箍,鐵箍上的鉚釘一顆顆敲進去,釘頭嵌進木紋裡,不突出也不鬆動。拋杆的尾端用繩索綁著,繩結打得緊實,王橫蹲在那兒又緊了一遍。配重框是木框加鐵皮底,四角用鐵鏈吊在拋杆上,框裡碼著六塊石料,大小不一,但擺得整齊,像砌一面矮牆。韓昭用手推了推配重框,框子晃了一下就穩住了,鐵鏈發出細碎的響聲,但整個結構沒有一處鬆動。他退後幾步,蹲下來從底座側面看了一遍軸心和軸座的接合處,鐵軸穿在軸座裡,兩側各有一道鐵箍卡住,不讓軸心左右滑動。他伸手摸了摸軸心表面的鐵件,上面有一層薄薄的磨痕,那是試裝的時候留下的,但沒有變形,也沒有毛刺。他又用手指彈了彈拋杆,木頭髮出沉悶的響聲,聲音乾淨,沒有裂音。

試射的彈丸用的是溪邊撿來的圓石,約莫十幾斤重。王橫把圓石放進拋槽之後退到側面,韓昭蹲在底座旁邊看著拋杆的仰角,對旁邊的人點了點頭。釋放機構被扳開的瞬間,配重框猛地落下,拋杆前端帶著破空聲甩出去,圓石從拋槽裡飛出來,在初冬的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兩百步外的空地上。石頭落地之後彈了兩下,滾了一段才停住。拋杆甩到最高點的時候,整架機器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顫,底座往下一沉,四角的木楔子同時受力,發出咯吱的響聲,但沒有一塊跳出來。

坡頂上安靜了一小會兒。風從北面吹過來,把拋杆上繫著的繩索吹得微微晃動。王橫第一個跑下坡去看落點,過了一會兒跑回來,蹲在韓昭旁邊說了一句:“比弩炮遠得多。落點偏了十幾步,但方向是對的。”

韓昭蹲在拋石機旁邊,看著配重框在釋放之後緩緩回落到原位。他伸手摸了摸軸心表面的鐵件,上面有一層薄薄的磨痕,但沒有變形。他又檢查了一遍底座四角的木楔子和鐵箍,確認沒有鬆動。然後他站起來沿著坡道往下走了一段,走到那塊落地的圓石旁邊蹲下來。石頭在地上砸出了一個淺坑,周圍的凍土被震裂了幾道細紋。他把圓石翻了個面,上面沾了一層溼泥。他站起來把圓石留在原處,沿著坡道走回拋石機旁邊。

劉鐵頭從工棚那邊走過來,蹲在拋石機底座旁邊看了一會兒,用手按了按底座側面的鐵箍,站起來說了一句:“鐵箍夠緊。軸心下次可以再加厚一分,連續打的話磨損會快一些。”

韓昭點了點頭。他知道劉鐵頭說的“連續打”是什麼意思——不是試射一兩發,而是打一整天,打到拋杆發熱、軸心磨出鐵屑、配重框的鐵鏈被反覆拉扯到發亮。那種用法才是拋石機真正的用法。他讓王橫把試射的圓石回收回來,又讓人把拋石機暫時留在坡頂上。回去的路上他走在隊伍的後面,那架拋石機的輪廓在他身後的坡頂上變得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方框和一根斜線的剪影。他沒有回頭看,但那個剪影已經留在了他的腦子裡——底座、軸心、拋杆、配重框,每一個部件都是可拆裝的,拆開來用馬車就能運走。如果哪天需要把它挪到別的隘口去,拆裝的時間不會超過半天。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拆那架拋石機。底座的四根橫樑可以拆成兩根長木和兩根短木,軸座可以從底座上卸下來,鐵軸心抽出來用麻布裹好,拋杆單獨一根綁在馬車上,配重框拆成木板和鐵鏈分開放。一輛馬車拉底座和拋杆,另一輛拉配重框和鐵件,兩輛車就能把整架機器運走。到了地方,找一塊平地,把底座拼起來,軸心穿進去,拋杆架上,配重框掛上,半天就能重新架好。如果路上遇到雨,鐵件要拿油布蓋著,木料不怕水,但鐵軸心怕鏽。他想到這兒,決定回去之後讓劉鐵頭再打一個備用的軸心,用油布包著放在庫房裡,萬一路上耽誤了,到了地方直接換新的。他又想到拋杆的備料也應該多留一根,硬木陰乾的時間長,萬一第一根開裂,第二根能頂上去。他還想到配重框的鐵鏈應該多備兩副,這種東西平時不壞,壞起來就是急的,臨時找鐵匠打來不及。

那天夜裡他坐在灶臺邊,把拋石機的試射結果記在冊子上。他寫得很細:底座尺寸、軸心直徑、拋杆長度、配重框容量、六塊石料的重量、仰角與落點的關係、偏了十幾步的原因。他寫完之後又把白天看到的每一處細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底座四角的木楔子有沒有鬆動,拋杆尾部綁繩索的地方有沒有磨出毛刺,配重框落下來的時候鐵鏈有沒有跳出來。想到最後,他確認沒有遺漏,才把冊子合上放回木箱裡。木箱裡還放著弩炮的圖紙和幾本舊冊子,冊子摞在一起,紙頁發黃,邊角磨圓。他把拋石機的圖紙摺好壓在冊子上面,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

夜色正在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坡頂那架拋石機還架在原處,配重框裡的石料在夜色中安靜地壓著拋杆的尾端,等著下一次釋放。風從北面吹過來,把拋杆上繫著的繩索吹得輕輕晃動,繩索末端拍在木架上,發出細而規律的響聲,像某種耐心的計數。韓昭蹲在門檻上聽了一會兒,站起來轉身回屋,順手把門帶上。門軸轉動的響聲在夜裡很輕,像一根弦被撥了一下,隨即被水車的聲音蓋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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