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223章 射程300步(1)

作者:掌心飄雪·5小時前

開春之後,凍土從表層開始鬆解,踩上去不再是冬天那種硬邦邦的迴響,而是帶著一點綿軟的沉陷,鞋底拔出來的時候會帶起一小塊溼泥。向陽的坡面上,有些地方已經露出了底下深色的土壤,隔年的枯草貼著地面倒伏著,根鬚卻還牢牢抓著土,踩上去能覺出草根在腳底滑動的韌勁。背陰處還留著些殘雪,縮在石頭根底下,邊緣化成鋸齒狀,雪水順著坡面往下滲,在低窪處積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溼痕。拋石機從工棚後面的空地上重新運了出來,木架和鐵件在棚下擱了一整個冬天,表面落了一層細灰,縫隙裡還夾著些乾草屑,有幾處鐵件上浮了薄薄一層鏽色,軸座內側的鏽跡尤其明顯,王橫拿碎布擦了好幾遍才擦出鐵青的底色。王橫帶著人先拿笤帚把各部件掃了一遍,又用碎布蘸著桐油把鐵軸心和銷子擦了擦,擦下來的布上帶著暗紅的鏽跡,然後他們才把部件一件一件往北坡更北面的那片緩坡上搬。抬杆的人走在前頭,扶軸的人在中間,底座由四個人用繩子拽著,沿坡道慢慢往上挪,繩子繃緊的時候發出吱吱的響聲,拽繩的人腳底下蹬著碎石,一步一滑地往上蹭。

這回選的位置和上次不同。上次那處坡頂雖然也敞亮,但正前方有一道淺淺的土坎,拋杆甩出去的時候總讓人覺得視線被切了一下,落點不好看全,試射的時候王橫得跑到土坎旁邊才能看清石頭落地的位置。這回這片緩坡地勢更平順,視野比之前那處坡頂開闊得多,正前方是一大片沒有樹遮擋的荒灘,荒灘盡頭才是那條季節河留下的乾涸河床,再遠些便是山腳外圍的平地。韓昭蹲在坡頂看了一圈,目光從荒灘掃到河床,又從河床掃到遠處的山腳,覺得這地方選得不錯——往前可以打到荒灘邊緣,往後有坡脊擋著,從谷地方向過來的人不爬到坡頂根本看不見這架東西。坡頂上還留著一片去年秋天的枯草,被風吹得倒向一邊,貼著地面,正好能把底座四角遮住一部分。坡沿往下有一道淺淺的排水溝,是冬天雪化的時候衝出來的,溝底露著碎石和粗砂,韓昭拿腳探了探溝的深淺,覺得下雨天也不至於積水泡了底座。

王橫帶人把底座架穩,四角的木楔子一根一根砸進凍土裡。凍土化了一層,底下還是硬的,楔子砸下去的時候發出悶響,震得旁邊的人腳底發麻,扶楔子的人手背上的青筋都繃起來了。鐵軸心穿進軸座,王橫拿手轉了轉,聽軸心和軸座之間有沒有滯澀的摩擦聲,然後才讓把拋杆安裝到位。配重框掛在尾端,幾根粗麻繩繃得緊緊的,王橫蹲下來檢查了每一個繩結,又拿手拽了拽,確認不會在甩動的時候鬆脫。整個過程比上次快了不少,部件之間的配合已經熟稔了,誰扶杆、誰穿軸、誰砸楔子,各人站的位置和遞工具的次序都不用韓昭再開口。王橫甚至騰出手來,在底座旁邊拿碎石壘了個小臺子,把備用的鐵銷和麻繩擱在上面,省得每次換件的時候還要彎腰去地上找。

除錯用了小半天。王橫先往配重框裡碼了六塊石料,扳動釋放機構讓拋杆前段抬平。配重框落下的時候帶著一陣沉悶的風聲,拋杆前段抬到水平位置就停住了,王橫蹲在旁邊看軸座有沒有晃動,又拿手摸了摸底座和地面之間有沒有新出現的縫隙。然後他抽掉鐵銷卸出兩塊石料,讓拋杆的角度降下來一截。反覆試了幾次之後,拋杆的角度穩定在一個比之前更高的位置上。韓昭蹲在底座側面用手扳了一下拋杆尾端,試了試轉動時的阻力——軸心轉起來還算順滑,但配重框掛上去之後尾端明顯沉了不少,扳動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往回拽的力,掌心貼著木杆能覺出木頭紋理底下的細微顫動。他鬆開手站起來,退到側面觀察拋杆與地面之間的夾角,又走到坡沿上往荒灘方向看了看,估摸了一下從坡頂到荒灘邊緣的距離。坡沿上的土比別處松,踩上去陷下去淺淺一層,他拿腳蹭了蹭,把浮土踢開,露出下面硬實的坡面。

“再加兩塊。”他蹲下來對王橫說。

王橫把卸出的石料重新碼回去,又加了兩塊。配重框的重量增加之後,拋杆前段的角度略微降了一些,但比之前那架拋石機的最大角度還要高出一截。韓昭蹲在側面重新看了一遍拋杆的角度和配重框的懸掛位置,確認沒有超出底座和軸心的承受範圍——底座四角的楔子還牢牢嵌在凍土裡,軸座也沒有因為剛才幾次空甩而鬆動。他點了點頭,王橫這才把鐵銷重新插好,退到側面等著。

試射的彈丸用的是溪邊新撿的圓石,比上次那批大了一圈,約莫二十斤出頭。石頭是開春後溪水退下去的時候從河灘上撿的,表面被水衝得光滑,沒有尖稜,放進拋槽裡的時候貼著槽底,露出小半截在外面。王橫把圓石放進拋槽裡,退到側面,拿手背蹭了蹭額頭上的汗。韓昭蹲在底座旁邊看著拋杆的仰角,對旁邊的人抬了一下手。釋放機構扳開的瞬間,配重框猛地落下,帶著一聲沉悶的撞擊,拋杆帶著破空聲甩出去,圓石從拋槽裡飛出來,在初春的空中劃了一道長長的弧線。石頭飛出去的時候帶著風聲,越飛越小,最後落在遠處荒灘上,彈了兩下才停住,揚起的塵土在暮色裡遲遲沒有散開,像一小團灰白的霧浮在半空。

落點比上次試射的位置遠了將近一百步。王橫第一個跑下坡去看落點,跑了好一會兒才跑到石頭旁邊,蹲下來看了看,又拿腳步量了量周圍的地面,然後跑回來。他蹲在韓昭旁邊喘勻了氣才開口:“落點偏了三四十步,但方向沒錯。從坡頂到石頭落地的地方,我估摸著有三百步出頭。”韓昭蹲在拋石機旁邊沒有立刻接話。他讓王橫把落點位置用木樁標下來,然後又裝了一發圓石,調整了一下拋槽的角度再打了一次。第二發的落點比第一發近了十幾步,方向比第一發正了一些。第三發裝的是同樣大小的圓石,這次落點比第二發又遠了一些,接近了第一發的落點。

三發打完之後他蹲在坡頂把落點位置在腦子裡連成了一條線。三發之間的偏差在五十步以內,對於拋石機來說這個精度已經夠用了。他沒有再繼續試,讓王橫把剩下的石料從配重框裡卸出來碼在坡頂邊上,又拿苫布把拋石機蓋了一層,四角用石頭壓住。暮色已經沉下來了,坡頂的風比谷地裡硬,吹得苫布邊角啪啪地響,壓苫布的石頭也被風吹得微微挪動,王橫又蹲下去把石頭重新擺正。

傍晚他把拋石機留在坡頂上,沿著坡道走回谷地。坡道上的碎石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兩邊的枯草在暮色裡顯出灰白的顏色,偶爾有幾株早發的草芽從枯草底下鑽出來,顏色嫩得發亮。經過工棚門口的時候劉鐵頭蹲在爐邊,爐膛裡的火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地跳著。他正拿鐵鉗撥著炭火,見韓昭過來便問了一句:“打得怎麼樣?”

“三百步出頭。精度比預想的好一些。”

劉鐵頭沒有接話,用鐵鉗撥了撥爐膛裡的炭火,幾顆火星子從爐口蹦出來,落在旁邊的溼地上嗤嗤地滅了。韓昭站在工棚門口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便繼續沿著水塘走回棚屋。水塘裡的水比白天涼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暮氣,水車的葉片轉過去的時候帶起一串水珠,落回塘裡發出細碎的聲響。

韓昭在灶臺邊坐下來,把試射的結果記在冊子上。三百步的射程意味著從谷地北坡打到山腳外圍的平原邊緣都不用挪位置。如果以後要在土嶺方向設伏,拋石機可以架在嶺後的坡地上,越過嶺頂打到嶺北的開闊地帶,而自己完全不需要暴露。他拿筆在冊子上畫了一道弧線,標出三發落點的位置,又把配重框的石料數和拋杆角度記在旁邊。寫完這些他合上冊子,拿手按了按紙頁,讓墨跡幹得快些。

他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暮色正在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坡頂那架拋石機還架在原處,配重框裡的石料在夜色中安靜地壓著拋杆的尾端,苫布的四角被風吹得微微翻動。從谷底往上看,坡頂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和夜色裡的樹影混在一起,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那裡架著一架能打出三百步的拋石機。

韓昭蹲在門檻上想了一會兒,三百步的射程加上三發五十步以內的偏差,用來打固定的營寨或者攔阻成群的隊伍已經夠用了。但如果要打更遠的目標,還得在配重框上再想辦法——石料的重量已經加到了底座能承受的極限,再加下去軸心和底座都撐不住。他拿手在膝蓋上畫了個框,想著或許可以在拋杆前段再做一些調整,或者把彈丸的重量再減一些,讓射程再往外推一推。拋杆前段的彈兜或許可以換成皮條編的,比麻繩兜更兜得住石頭,出槽的時候也能更順一些。底座的木楔子也可以再往深處砸一砸,或者在楔子旁邊再補幾根斜撐,讓整個架子在甩動的時候少晃一點。但這些都得等明天再試了。夜色從核桃樹那邊漫過來,把門檻也染成了暗色。韓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回身把門帶上,棚屋裡暗沉沉的,只有灶臺邊的冊子還攤在那裡,最後一頁上畫著的那道弧線在夜色裡看不分明瞭。水車的聲音從窗外傳進來,均勻而平穩,和坡頂那架拋石機一樣,在夜色裡安靜地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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