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石機能打到三百步之後,韓昭在坡頂上蹲了一整個下午。風從北面來,裹著荒灘上乾燥的土腥氣,一陣一陣地掀動他袍角。他沒在意,只眯著眼看坡下那片荒灘的地形。荒灘東高西低,中間橫著一條幹涸的河溝,溝底滿是卵石,兩岸生著些矮而硬的荊棘。再往北,地勢緩緩抬升,羯人那幾個營寨便紮在抬升的臺地上,寨牆用夯土和木柵混築,牆頭拉著蒺藜繩,牆外還挖了兩道淺壕。
韓昭的目光順著寨牆一段一段地量過去,心裡默默算著距離、坡度和死角。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用眼睛把整片荒灘一寸一寸地翻過來。日頭偏西時,荒灘上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河溝裡的卵石被照得發白,像一條幹涸的河床裡鋪滿了骨頭。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又蹲了回去。有些事不是一時半刻能想透的,得讓眼睛替腦子多跑幾趟。
如果以後要向北面擴充套件,或者攻打某個羯人的營寨,光靠弩機和拋石機壓制不夠。弩機打的是點,拋石機打的是面,但兩者都只能削弱對方,無法直接突破對方的防線。弩機射得準,可射不塌牆;拋石機砸得狠,可砸不出一支能站上牆頭的隊伍。要突破,得有能讓人爬上牆頭的東西。韓昭蹲在坡頂,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畫了一道弧線,又點了一個點,最後把那個點重重地按進土裡。他想到了一種東西,但那個東西現在只在他腦子裡有個模糊的輪廓,像暮色裡遠處營寨的剪影,看得見,摸不著。他試著在心裡把那道剪影拆開——底下要有輪子,中間要有梯子,頂上要有能搭上牆頭的板子。可輪子多大,梯子多陡,板子多長,他心裡沒數。這些東西得畫出來,得比劃出來,得讓人能看懂。他又想到,塔推到牆根之後,搭板放下去,第一個人衝上牆頭的那一瞬間最要命——牆後的人但凡有準備,一矛捅過來,後面的人就堵在梯子上。所以搭板落下去之後,塔裡得能同時上去三四個人,前頭的倒了,後頭的立刻補上,不能讓梯子空著。
他把這個想法帶回了工棚。那一夜他翻了幾次身,天還沒亮就醒了。工棚外頭有早起的匠人在生火,煙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溼柴的嗆味。他披衣坐起來,把昨夜臨睡前在腦子裡過了幾遍的輪廓又過了一遍,然後推門出去。第二天他蹲在粗打間外面,用一根樹枝在地面上畫了一個方形輪廓,方框底部畫了兩個輪子,頂端畫了一個可升降的梯臺。這是攻城塔的雛形——木框結構,底部裝輪,正面用厚木板遮護,內部設梯子,頂端有一個可放下的搭板。推近城牆之後搭板放下,人從塔內沿梯子上到頂端,透過搭板衝上城牆。畫完之後他又在旁邊補了幾筆,標出高度和底寬的大致比例,然後把樹枝往地上一插,盯著那個簡圖看了很久。簡圖被晨光照著,線條清清楚楚,可他知道那只是骨頭,沒有肉。他蹲在那裡又把塔內的梯子改了一遍,原來畫的是直梯,可直梯太陡,人爬上去費勁,爬到頂還沒站穩就得往外衝。他抹掉直梯,改畫了一道摺梯,分兩段折上去,每段坡度緩一些,人爬到一半能喘口氣,到頂的時候也穩當些。
劉鐵頭蹲在對面看了一會兒那個簡圖,站起來走了。他走路一向快,步子沉,腳底帶風。過了一會兒他帶著王橫回來了。三個人蹲在簡圖旁邊,王橫先開口:“塔身用硬木做框,外面蒙厚木板。底部輪子用現成的車輪加鐵箍。塔頂的搭板做成可翻轉的,用繩索控制升降。如果塔太高,推起來會晃,需要加寬底座。”他說著伸手在地上比劃了一下底座的寬度,又抬頭看了看工棚的簷口高度,像是在心裡換算尺寸。換算完了,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似乎覺得簷口還不夠高,得再往上加。
劉鐵頭接過話頭:“硬木料棚裡還有幾根榆木和槐木,夠打一座塔的框。鐵箍得讓鐵匠鋪現打,車輪要挑輪輻粗的,不然壓上人容易變形。”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正面蒙板不能太薄,羯人雖然箭少,可萬一有幾支穿進來,裡面的人躲都沒處躲。還有,塔推起來得穩,底下推的人不能太少,太少推不動,太多又擠不開。”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塔底下得留個門,人進去之後從裡面把門閂上,外頭箭射不進來,裡頭的人心才定。”
韓昭蹲在旁邊聽他們說了幾個來回,然後把簡圖上的尺寸做了調整。塔身的高度按目標城牆的高度來定——羯人在這一帶修的營寨牆大多在兩丈到兩丈五之間,攻城塔的高度定在兩丈出頭,底座寬度加寬到與高度相當。輪子用現成的木輪,外面包一層鐵皮加固。塔身正面用兩層厚木板錯縫拼裝,中間夾一層乾草和黏土作為緩衝層,減少被對方箭矢穿透的可能。他一邊說一邊用樹枝在地上改,把原來那個簡圖越畫越細,最後地面上出現了一座小型的塔架側檢視,連梯子的級數都標了出來。畫到塔頂搭板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用樹枝在那塊板上敲了敲,說:“這塊板得能承住人跑過去的勁,不能太薄。”王橫應了一聲,說回頭挑塊厚榆木板。韓昭又用樹枝在塔底畫了一個小門,門框用兩根短木撐住,門板朝外開,裡面加一道橫閂。
材料備齊之後開始打框。王橫帶著幾個人在木料棚外面搭了一個簡易的工作臺,把硬木料裁成方框的部件,先在地上擺平了試拼一次,確認尺寸無誤之後才開始釘裝。釘裝時發現一個問題——塔身太高,拼接的部位在受力時容易鬆開。劉鐵頭蹲在框子旁邊看了一會兒,讓人在拼縫的位置加了鐵箍和斜撐,每道接縫都打了兩道鐵箍鎖住。這樣塔身整體受力時會平均分佈到各個接點上,不會集中在某一處。他還不放心,又讓人在框架四角各加了一根斜撐,從底座一直頂到塔身中段,像四條繃緊的腿。斜撐裝好之後,他用手推了推框架,框架只輕輕晃了一下就穩住了。他這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框架完成之後蒙板。正面木板用了兩層錯縫拼裝,每層木板之間墊了乾草和黏土,用鐵釘固定在木框上。乾草是鍘碎的,黏土是用水塘邊的膠泥和的,兩者混在一起填進板縫,壓實之後既輕又有韌性。背面和側面用單層木板,留有開口方便塔內的人進出。塔頂的搭板用一塊整木板做成,底部裝了鉸鏈,可以從塔內控制翻轉。梯子從塔底延伸到塔頂,每一級踏板都用兩根橫木加固。王橫還讓人在梯子兩側各加了一道扶手,雖然只是兩根削圓的木杆,但上下的人至少有個抓握的地方。摺梯的轉彎處加了一塊小平臺,能站一個人,算是半道上的歇腳處。
組裝完成之後沒有立刻推出來試。韓昭蹲在工棚門口看了一遍整座塔的輪廓——高度約兩丈出頭,底座寬大,正面厚實,輪子包了鐵皮,搭板收攏在塔頂。他站起來繞著塔走了一圈,用手推了推側面,塔身紋絲不動。他又蹲下來看了看底部的輪軸,輪軸穿過底座橫木的地方加了鐵環,鐵環嵌進木頭裡,不會左右晃。他點了點頭,但沒說話。匠人們圍在旁邊看,有人伸手摸了摸正面的蒙板,又用手指敲了敲,聽那聲音是實心的,才放心地退開。
他讓王橫帶人把塔推到谷地北坡下面的一片空地上試推。幾個人在塔後用力往前推,塔身在空地上緩緩移動,輪子滾過碎石路面時發出低沉的摩擦聲。推出一段之後停下,王橫檢查了輪軸和底座四角的連線處,確認沒有鬆動和偏移。然後他把搭板從塔頂翻下來,搭板落到地面上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板面穩穩地搭在了一塊石頭上,形成了可以通行的坡面。王橫又讓人從塔內沿梯子爬上去,站在塔頂試了試搭板的承重。那個人在搭板上跳了兩下,搭板只微微顫了顫,沒有移位。底下推塔的人仰頭看著,有人笑了一聲,說這玩意兒真推到牆底下,爬上去的人怕是比牆還高。另一個人接話說,比牆高才好,居高臨下,跳下去的時候還能借一把力。
傍晚韓昭蹲在空地上把那座攻城塔從側面看了一遍。塔身的輪廓在暮光中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比旁邊的棚屋還高出一截。風從荒灘那邊吹過來,穿過塔身的木框,發出低低的嗚嗚聲。他沒有讓人把它運走,就留在了那片空地上。如果以後要攻某個營寨,這座塔會被拆成部件運到前線附近,就地組裝,推到城牆下面。他在空地上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水塘走回棚屋,在灶臺邊坐下來,把攻城塔的尺寸和用料記在冊子上。冊子合上放回木箱裡之後,他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暮色正在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空地那座攻城塔安靜地立在初春的暮色中,搭板收攏,輪子停穩,等著被拆開、運走、重新組裝的那一天。
韓昭在門檻上蹲了很久。他想起坡頂上看到的那片荒灘,想起羯人營寨的牆頭和淺壕,又想起剛才塔身投下的那道影子。弩機和拋石機把敵人壓在牆後,攻城塔把自家的人送上牆頭。這三樣東西放在一起,才是一場完整的進攻。他又想到,塔推過去的時候,拋石機得先把牆頭的蒺藜繩砸斷,弩機得把牆後的弓箭手壓住,塔才能靠上去。這些事得一件一件地排好,差一步都不行。他伸手摸了摸門檻上的木紋,指尖能感覺到木頭被歲月磨出的凹槽。水車的聲音在夜色裡一遍一遍地響,像是有人在遠處推著一盤永遠轉不完的磨。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走回屋裡。桌上那本冊子壓在木箱最上面,旁邊還擱著半截沒削完的樹枝。他吹了燈,屋裡暗下來,窗外的水車聲卻更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