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媽的血壓是在一個凌晨突然高的。
那天夜裡,我正在書桌前改標書初稿,手機響了,是我爸打來的,聲音發顫:“建明,你媽頭暈得厲害,站不起來了,快來醫院!”
我衝到醫院,辦住院,繳費。單子一張張遞過來,數字一欄欄往上跳。
蘇慧在醫院走廊裡,攥著繳費單,聲音有點抖:“建明,這月房貸還沒還,孩子的資料費也到了,我媽那邊上個月的藥錢也……這,這怎麼安排?”
我靠著走廊牆,閉了閉眼:“我那邊的私活先停一停,錢我另想辦法。”
她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只把繳費單疊好,塞進口袋。
就在最緊的時候,電話來了。
是我原公司的HR陳姐。語氣比上次客氣多了:“周工,跟您商量個事。公司這邊,考慮到專案後續維護需要技術骨幹,想請您回來,職位待遇都好商量。”
我愣了一下:“回來?江凱的專案,不是他主導嗎?”
“嗨,這不都是誤會嘛。”陳姐打了個哈哈,“只要您回來,一切都好說。不過……趙總那邊有個小要求,就是您回來之後,對外呢,稍微注意一下口徑。之前那套方案的事,就當是團隊協作的成果,您看……能不能別太較真?”
我聽明白了。
他們不是要我回來,是要我回去,當眾承認——那套方案,不是我做主導的。承認我“技術老化”,承認江凱“青出於藍”。
用一份工作,換我自己的名字被人從成果上抹掉。
陳姐還在那頭勸:“周工,您母親住院,家裡開銷大,您這歲數,外頭也不好找活兒。公司開出的條件,真不低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醫院走廊的視窗。窗外是黑沉沉的夜,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臉——四十多歲,鬍子拉碴,眼角全是褶子。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說:“陳姐,麻煩你轉告趙總。他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方案是誰做的,我心裡清楚。讓我回去,可以,讓我把名字從自己的成果上抹掉,做不到。”
陳姐在那頭嘆了口氣:“周工,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我說,“我媽的藥費,我自己掙。”
掛了電話。我靠著牆,慢慢蹲下來,掏出一根菸,沒點,只是捏著。
蘇慧走過來,在我身邊蹲下,輕聲問:“公司那邊,怎麼說?”
“沒戲。”我說,“他們要我把名字抹了,才肯讓我回去。”
她沉默了一瞬,伸手把我手裡的煙抽走,塞進自己口袋:“那就別回去。咱們家,不缺那口飯。”
我看著她,鼻子有點發酸。
然後我想起那封招標郵件。林總的專案,競標的日子,就在一週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