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郎掛在城門上第三天了。柳家貼的紙條還在,通敵細作懸屍三日。我每天坐在窗邊縫一條新護膝。青姑進來說城門口那邊的事,我說知道了。我去不了,去了就暴露,暴露了七郎白死。
陳叔去找了一具無人認領的流浪漢屍體,裹了件跟七郎差不多的短打,換了上去。七郎的屍體從木樁上解下來,白布裹了。裹的時候陳叔說七郎臉上沒有傷,打手挖他眼睛之前他自己先走了。連夜送到京郊義莊外頭一棵松樹底下,挖了坑埋了,沒有碑。事後他問我能不能去送一送,我說不送,送了他走不利索。
我坐在屋裡寫信。落款是“南邊跑商的朋友”,信裡說七郎在南方鋪子做得很好,老闆賞識他加了工錢,攢夠了就回來看娘。末尾我寫了“七郎平安”。寫完又寫了一遍,又寫了一遍。三遍。老太太不識字,我知道。這封信不是給她看的,是給我自己記著。他叫七郎姓周,他娘在通州。她一輩子不會知道她兒子死的時候膝蓋碎了肋骨斷了,在眼睛被挖之前自己咬斷了脖子。她只會收到五十兩銀票和三遍平安。
那天夜裡我對著銅鏡梳頭。鏡子裡的人比剛重生時瘦了一圈。我跟裡面的人說話:“他的名字你記住。姓周行七。以後你坐上去的那張椅子底下有一塊磚是他拿命墊的。別忘。”
第二天暗衛各處收到了同一封密信,我寫的。八個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人死了。賬接著算。”訊息出去的當天下午我出門買布,路過西街巷口看見兩個暗衛蹲在牆根抽菸袋,他們看見我站起來。我走過去沒停步,經過的時候說了一句:“菸灰別落褲腿上,回去自己洗。”他們站了一會兒。
那天夜裡我把七郎那封信的草稿又看了一遍,三遍平安還在。疊成小方塊塞進枕頭底下,貼著那條新護膝。躺下去閉著眼,聲音極輕:“平安。你娘會收到。”
紙裁得整整齊齊,墨是新研的。我從前替他抄經練出來的小楷,橫平豎直。寫:“我的人替你死了。你的人什麼時候死?”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一片紙折三道,暗衛遞進去的。
信夾在他書案上一本翻開的摺子中間。他當天晚上沒看見,第二天早上才看見。他穿著裡衣頭髮還沒束,手裡端著一碗粥。廚房婆子端上來的——沈清辭走了之後換了三個人掌廚,沒有一個掐得準那個溫。他喝了一口燙了,擱在桌上晾著。翻開摺子的時候紙片落下來了。
他看見那行字的時候正在彎腰撿紙片。手指碰到紙面停住了。他半彎著腰看那行字看了多久說不清。直起身的時候袖子帶翻了粥碗,碗扣在桌面上,粥淌出來,米粒黏在桌面上冒著白氣。他低頭看著那灘粥。溫的。他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粥是溫的。三年,每天端到他面前那碗粥,他接過來就喝。他沒問過她幾點起,溫了幾遍,等了他多久。
他蹲下來撿碎片,手指碰到瓷片尖角割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跟米粒黏在一起。他蹲在那裡攥著半片碎碗,血順著指縫滴進粥裡,白粥染了一小片紅。他忽然想起來,她走的那天早上書案上那杯茶是滿的,冷的。
幕僚進來的時候嚇了一跳:“將軍您的手——”他站起來把碎片擱在桌上,說沒事。他低頭看著手心那道口子,忽然說了一句:“她以前寫的字是不是就這個樣子的?”幕僚沒聽懂。他讓人翻遍了書房,從佛堂香爐底下翻出一張她抄過的經文。小楷,橫平豎直,每筆收尾乾淨,跟那封信一模一樣。
他派出去的人翻了三個月,翻遍京城每一個角落,找不到。她不在任何鋪子裡,不在任何一條巷子裡。他把那片紙摺好塞進懷裡,出門騎著馬繞了京城三圈,最後停在她從前住過的院子門口。門鎖了,他站了一會兒走了。
那天深夜我坐在燈下縫一件小衣裳。青姑從灶間出來添茶,說外面好像有人騎馬的,在巷口站了一會兒走了。我扎完那針把線頭咬斷,低頭看著手裡的杏黃色衣襟,說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