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吐到第四個月的時候膽汁都吐出來了。青姑端盆走的時候手在抖,她摸到我後背的骨頭,一塊一塊凸出來。我趴在床沿上喘氣,被面溼的。
“忍忍,”她說,“穩婆下個月就到。”
“嗯。”
但我忍不了。喝水都咽不下去,嚥下去三息就翻上來。嘴唇起皮,手指按下去回彈變慢。青姑摸我的臉,摸到顴骨和下頜之間的凹陷,她不說了。“我去抓藥。”“別去。”“小姐——”“別去。”我低頭看著自己乾裂的指甲縫,又開口,聲音小了一半。“……去吧,別走前街。”
她從後門出去的,繞了三圈。沒用。藥鋪掌櫃認得那副方子,當歸白朮砂仁,懂的都知道是幹嘛的。方子遞上去,掌櫃多看了她一眼。等青姑走了,門口蹲著的賣糖葫蘆的站起來了。訊息到謝珩耳朵裡用了不到兩個時辰。
那天晚上我正坐在屋裡喝薑湯。青姑抓回來的藥煎了一碗,我逼著自己喝下去,胃裡翻湧了三次都壓住了。手裡那碗薑湯是第二道,壓藥味的。門忽然響了。不是敲門,是砸。拳頭砸在門板上,整扇門框都在震。
“沈清辭!你給我出來!”
我端著薑湯的手頓了一下,沒灑。
“出來!”他在外面吼。我認識他三年,從來沒聽他這樣喊過。他喊人的時候從來都是平的,“沈氏”“你”“那個誰”。這次連名帶姓從喉嚨裡撕出來的。
我沒動。碗送到嘴邊喝了一口。他還在砸,拳頭換肩膀,整個人撞上來,門閂後面的條石震得嗡嗡響。
“你是不是——”他停了。那句話懸在門板和喉嚨之間。我喝完第二口,第三口。他撞了大概一刻鐘,我喝完了一整碗。空碗擱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收緊。外面的動靜小了,從砸變成了靠,肩抵著門板喘氣。
我開口了:“將軍。夜深了,回吧。”
門那邊安靜了。他的額頭抵在門板上,咚的一聲。他開口,嗓子啞得像磨過砂。“……那藥。我沒喝。”我攥著空碗的手指又緊了一下。“但我倒掉之前,聞過。”
我坐在門這邊。燈在身後,光從門板的窄縫裡漏出去。他站在外面,應該能看見地上那道細細的暖黃色的線。“你……回吧。”“我說。”嗓子裡沒有抖,第二遍比第一遍短。
他走了。腳步聲從門前退開,下了臺階,穿過院子。馬蹄聲遠了。我坐在原地沒動,膝蓋上的空碗還擱著。青姑從灶間出來摸到我手背,把空碗抽走,我才發現手攥得太緊了,半天伸不直。
第二天早上青姑從外面回來說鋪子燒了。我站在灶臺前面灌湯婆子,手裡的壺沒歪。“人沒事。火是半夜放的,燒了半邊。”我把壺放回去,擰緊湯婆子的塞子揣進懷裡。那天我沒出門。坐在窗邊把護膝又加了一層棉花。有人盯著,但他不會來了。昨天來過了,就知道我不會開門。
陳叔說要用什麼力道。我坐在屋裡縫護膝,針扎進去線拉出來。“死手。”他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磕灰:“殿下想清楚了,死手出去收不回來的。”我扎完一針咬斷線頭:“不用收。他們燒我鋪子的時候沒打算收手,我憑什麼收。”
陳叔走了。當天夜裡七份狀紙從七個方向遞進都察院。暗衛十六年攢的賬——永寧侯在京郊私設賭坊三間,逼良為娼四件,強買田產十五處,每件都有人名日期地契編號。白紙黑字。三個御史同時上摺子那天朝堂炸了。永寧侯連上三道請罪折,交出了京郊三個莊子。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正在窗邊縫另一條護膝。青姑問我笑什麼,我說沒笑。
但柳家沒倒。三個莊子換了平安,他們開始反查是誰遞的狀子。暗衛的線撤得不夠快。七郎接了一單傳信,從城南往城北遞一封密信,過了三條街就被截住了。柳家的打手按住他,他什麼都沒說。拷了三天。第一天斷了兩根肋骨,第二天左腿膝蓋碎了,第三天他們開始挖他的眼睛。他什麼都沒說。趁打手換班的時候咬住了什麼,抹了脖子。
訊息遞到我手裡的時候外面在下雨。我站在院子裡沒有傘。青姑要拉我進去,我把她的手輕輕撥開了。雨絲斜著打在臉上,涼。我看著院牆根底下那棵槐樹,葉子被雨砸得往下垂,一滴水從葉尖滾下去滑進泥裡。一刻鐘,我沒動。
陳叔從後門進來,隔著雨遠遠看了我一眼,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他不知道跟我說什麼。
雨停了,我回屋。溼衣裳貼在身上,護膝沉甸甸地墜著。我坐在床邊把護膝解下來擰乾。然後把青姑縫了一半的那件小衣裳拿過來,巴掌大,杏黃色的,布料是糊紙店討的邊角料。我坐在燈底下接著縫,針腳比平時密。縫著縫著線斷了,我低頭接,手指抖了一下,結沒打好。我重新打了一個結,把針穿過去。
那天夜裡我對著銅鏡說了一句話:“姓周行七。你娘會活著。你的份我替你活。”銅鏡裡的臉是溼的。我沒有擦。吹了燈躺下去,湯婆子貼在肚子上熱的。我翻了個身對著牆說:“賬接著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