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顧行舟是第七天來的。傍晚,我剛送完貨回來,竹籃擱在櫃檯邊上,彎腰往裡擺八角。門口的光暗了一下,我抬頭。
穿石青色直裰,袖口窄,蹬薄底靴。腰上沒掛玉佩,腕子上套了一串舊檀木珠子,磨得發亮。他站在門口看著我,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東西。
“你家丁香的線從哪兒走的?”
聲音不高,是那種在賬房裡泡久了的人會有的聲氣。他低頭抓起櫃面上的一小撮丁香,擱在掌心裡揉了一下,湊近鼻尖,不是湊上去聞,是讓氣味自己飄上來。外行做不出這個動作。
“酒泉。”
“酒泉的貨走到京城,路費比貨貴。你家賣這個價——”他報了一個數,“——是官船走波斯線才壓得下來的成本。你從哪兒拿的尾貨?”
我沒說話,看著他。他也沒急,把掌心裡的丁香放回櫃面上,拍了拍手。“我是禮部侍郎家的,姓顧。替朝廷管市舶司的海外貿易賬目。你這條線如果穩——”
“不穩。”我打斷他。他怔了一下。我把那袋丁香推過去:“來路不穩。西域尾貨,商隊半路跑了,爛在酒泉。我撿的漏。但價低。”
他低頭看著那袋丁香,沒有走。他在算。“你能供多少?”“你能替朝廷省多少,我就能供多少。”
他笑了一聲,狐狸那種笑。“你要什麼?”我把竹籃從櫃檯上拿下來擱在腳邊,撐著櫃檯站起來。
“北境軍務司密檔庫裡有一頁謝珩親筆簽押的軍糧採買賬目。我要那一頁。抄的、拓的、默的都行。”
他的手指敲了兩下櫃檯面。咚、咚。“你跟他有仇?”
“沒仇。”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太平了,平到櫃檯面上的灰都不動。
他看著我的眼睛,大概在判斷一個棄婦的話值幾分錢。然後他把那袋丁香收進袖子裡了,什麼都沒說。
三個月後軍糧案發。陳叔從後門閃進來遞了一張紙條,我展開:謝珩削俸一年,奪北境左營兵權。看完我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燒了,灰落在膝蓋上,沒拍。手裡的草繩繼續扎,扎完一袋碼一袋。那天晚上我早關了門,躺在後院小床上,湯婆子貼著小腹。上輩子他寫了一封休書,這輩子他丟了一營兵馬。挺好的,利息。我翻了個身,護膝蹭著膝蓋,暖的。
第二天我開門的時候街對面多了一個賣炭的攤子。生面孔,短打,蹲在炭筐後面。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對了半息。我退回鋪子裡,把門板合上,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把湯婆子揣進懷裡。
他來了。他沒有證據,但他知道。謝珩知道我在這條街上。
陳叔的棺材每天卯時一刻到。穿壽衣戴氈帽,推著板車,板車上擱一口薄皮白木棺材。他停在鋪子後門,棺材蓋推開一半,我把收拾好的東西往裡塞,賬本、密信、名冊、印信。塞滿了蓋上蓋子。他推著板車從後巷出去,經過街口賣炭的攤子旁邊,賣炭的扭開頭。連著推了六天,鋪子裡所有不能見光的東西全清空了。
第七天傍晚我關鋪門。門板合到第三塊的時候餘光裡有人,街對面那棵槐樹底下,賣炭的今天沒蹲在炭筐後面,他站在樹影裡。我低頭合上第四塊門板,插閂,然後轉身往巷子深處走。他跟過來了。腳步聲不重,但巷子窄,青石板迴音。我走得不快不慢,護膝貼著膝蓋。前面巷子分了岔,我沒拐,一直走到最深處,死路,一堵牆。我停步,轉身。
他在五丈外,短打,沒有炭筐。他沒想到我會突然回頭,被我定在那裡。我說:“炭怎麼賣?”聲音不大,像真的在問價。他愣住了,張了張嘴,沒答,然後轉身跑了。靴底磕在石板上一溜煙遠下去。
我站在巷子盡頭,面前是一堵牆,背後是空的。整條巷子只剩我一個人。風從巷口灌進來貼著地皮鑽。我低頭把湯婆子掏出來重新掖好,貼著小腹按了一下。然後我順著原路走出去,路過槐樹底下的時候炭筐還在,人跑了。
那天晚上我搬了家。一個竹籃,裡面青姑做的兩雙棉鞋和一塊乾糧,一個湯婆子。別的都不要了。顧行舟安排的宅子在城北,三間屋,院牆高,門後兩道閂。我閂好門進屋,青姑已經在了,摸到我的手說手冰。我說嗯,明天再燒。
那天夜裡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了個身,胃往上翻,酸苦的東西從喉嚨裡衝上來。我撐起身跪在床上乾嘔,胃裡空空的但身體一直在反。青姑摸黑過來拍我的背,什麼都沒問。我趴在被面上喘氣,護膝還綁著,隔著褲子摸到那塊棉花。大夫不能叫,叫了就瞞不住了。
我喘勻了翻回去躺著,湯婆子涼了,抱在手裡捂了捂。“姑婆。”“嗯。”“明天湯婆子灌滿,三遍熱水。”“好。”我合上眼,聽著隔壁簷水滴。一滴兩滴三滴。我低頭看了小腹一眼,黑著看不清。嘴動了,沒出聲。忍忍,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