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顧行舟傳了一句話給他:“有人想見你。北城雨花茶樓,後天巳時。”
謝珩去了。我到得比他早,靠窗坐著,面前一盞茶,旁邊湯婆子灌了熱水擱在膝蓋上。我穿著月白色寬袍,袖子寬大垂下來,遮住小腹。他上樓的時候腳步在樓梯口停了一下,看見我了。他走過來拉椅子坐下,動作比以前輕了。他開口說:“……你瘦了。”我看著樓下的街沒有接話,說:“將軍找我有事?”
他的手擱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鬆開,呼吸比平時急。“那封信。是你寫的。”“嗯。”“……你為什麼要跟我作對?”我轉過頭看他。他也瘦了,顴骨下面兩道陰影,眼窩陷了半指。我看著他的眼睛說:“將軍。我嫁給你三年,替你寫了四百七十三封家書。你一封沒看過,全燒了。替你熬了三年補藥,你一碗沒喝過,全倒了。每天晚上把粥溫著等你回來,你一次沒準時回來過。”他的嘴唇白了,張了張嘴沒出聲。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不是在跟你作對。我在跟我自己算賬。”然後我站起來,從袖子裡摸出銅錢擱在桌上,彎腰把湯婆子拿起來揣進懷裡。“下次別找了。找不到的。”我走了。
顧行舟第二天跟我說,他在茶樓坐了一個時辰,茶涼透了夥計問他要不要添水他說不用,站起來的時候桌上那幾枚銅錢拿了好久才拿起來,攥在手裡捏了三遍才放進自己袖子裡。
那天晚上他回府在院子裡走到半夜。後來他把謝府裡每一間她住過的屋子翻遍了,翻出一箇舊木箱,裡面有一條繡了一半的帕子,半朵荷花;一盒沒用完的胭脂,蓋子蓋不嚴;一把木梳,梳齒裡纏著一根長頭髮。他蹲在那堆東西前面,把帕子擱在臉上很久。帕子上沒有氣味了。他把那把木梳收進懷裡,梳齒上那根頭髮一直沒捨得抽出來。
陳叔遞了一張紙條來:“有人串聯。生產時動孩子。三五人,都是舊部。”我正坐在床沿繫鞋帶,肚子大了彎不下腰,腳尖勾著鞋幫往上提。看完紙條疊了兩折燒了,灰用鞋底碾了一下。
傍晚棺材鋪地下室。我到得最晚。陳叔搬了一口白木棺材擱在屋子正中間,沒蓋蓋子。我走進去的時候十幾雙眼睛看著我。我沒看他們,把湯婆子擱在棺材角上,手撐著棺材板側身坐了上去。空棺材板吱了一聲。薑茶是青姑提前煮好的,我倒了一碗,熱氣撲上來。
他們說話。三個帶頭的輪流開口:“前朝血脈不能混謝家的種”“這孩子生下來就是把柄”“留著江山是姓謝還是姓沈”。我聽著,一口一口喝茶。喝到最後一口屋裡安靜了,都在看我。我把碗倒扣在棺材板上。“誰再多說一個字,棺材裡那個位置給他留著。”沒人說話。我把碗放正,撐著棺材板站起來,八個月的肚子在寬袍底下撐出一個弧度。走到門口我回頭說:“我死過一次。北境的雪裡。我死的時候揣著這個孩子一起死的。你們誰覺得自己比我更有資格替他決定活不活?”沒有人回答。
第二天早上陳叔把那三個人綁了送到我院子裡。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說放了。陳叔愣住。我彎腰把最邊上那個人手腕上的繩結鬆了一扣:“他們只是怕。怕謝家的種佔了前朝的位。把怕的人殺了就沒人敢說實話了。讓他們留著。”
那天夜裡我坐在燈下,肚子裡的孩子踢了一腳。我的手擱在肚皮上按了一下那塊鼓起來的小包。“別怕。你還沒生出來已經有人替你捱過刀了。你將來不知道好好活,對得起誰。”燈花爆了一下,我把手拿回來繼續縫那條杏黃色小被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