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陳叔來報的時候已經晚了：“殿下，走了。鋪子圍了。”我正在縫襁褓，藍線還剩三寸。我說把門帶上，他踹的時候別讓門倒了。繼續縫。
院門被踹開的聲音隔著兩重牆傳過來，馬蹄聲在院子裡停了。靴底踩碎青苔的聲音一步一步近了，然後是砸門。第一下門框震，第二下門閂裂，第三下門開了。他站在門口，玄色騎裝，胸口起伏。手裡攥著一封拆開的信。
他走進來把信拍在桌上。“是你。”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
我扎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把襁褓疊了一折放好才抬頭。他站在燈對面，臉半明半暗。“將軍來得比我算的晚了三天。”他的手指在抖。他拔刀了，刀刃擱在我脖子側面。涼的，比雪還涼。我沒退。我往前走了半步，刀刃陷進去，血滲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淌。我看著他笑了一下。
“我要你跪著求我。求你讓我活下去。求我讓你的孩子活。求我不要把你爹當年賣了三座城的證據遞到御前去。”
他的瞳孔縮了。刀掉了，砸在地磚上當啷一聲。然後他跪了。雙膝磕在地面上，悶響。他跪在燈影裡沒抬頭。我低頭看著他頭頂的髮旋，那根碎髮三年了都往一個方向翹，以前每天早上我幫他壓下去。我說：“晚了三天。但跪得還算結實。”
他還跪著。燈芯燒短了一截。他問我：“……孩子是我的嗎？”我把襁褓疊好放進木箱子裡，蓋子合上。“上輩子是你的。這輩子不是。我不欠你這個答案。”他低著頭笑了，沒有聲音，喉嚨裡一股氣聲翻上來。“你恨我。”我把箱子蓋扣嚴實了站起來：“不恨你。恨你太累了。我留著那口氣愛我自己。”
他跪了很久。我起身去灶間灌湯婆子的時候聽見他說了一句話，很短，像石頭沉進水裡的聲音：“我替你做。”我回過身，他抬起頭，眼眶裡有一層水光。“北境那一仗。我替你輸。”
他去了。兩個月後訊息傳回來，他打了一場敗仗，北境小城沒守，百姓提前撤了，北狄進了一座空城。朝廷奪了他的兵權削了他的爵。請罪摺子是他自己寫的，陳叔後來把抄本遞給我看，倒數第二頁他抄了一句當年的家書：“兒一切安好。”落款是“罪將謝珩”。我把那頁紙擱在燈上燒了，什麼也沒說。
他後來住在一座破廟裡。有人看見他喝了一罈劣酒，手裡攥著一隻燒焦了半邊的荷包，上面繡著鴛鴦，一隻燒沒了，另一隻孤零零懸在焦黑的邊上。他後來跟人說做了一個夢，夢見有人端了一碗粥進來，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溫的，想說謝謝但發不出聲。他伸手去拉那個人，手從袖口穿過去了。他醒了，枕頭上溼了一片。
訊息傳到我這的時候我正在縫最後一件小衣裳。我聽了，把針扎進線團裡收好。天是陰的，沒有雪。我說他自己選的，跟我沒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