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飯桌上擺了三副碗筷。
第三副不是給人擺的,是給平板支架擺的。
我媽把糖醋排骨往平板那邊推了推,說:“小溪愛吃這個。”
我伸筷子去夾,手背捱了一巴掌,不重,響。
“你姐還沒動呢。”
螢幕裡我姐對著一桌子菜笑。她笑了三年,左邊一個梨渦,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爸給她盛了碗湯,吹了吹,擱在支架旁邊。湯冒著白氣,平板不喝。
支架是我爸網購的,紅木色,能調角度,底座上貼著行小字:“回聲科技,陪伴永恆”。
我媽又瞪我。我把筷子縮回來,搭在碗沿上。
這是我今年第二次回家。上一回是清明,再上一回,去年國慶。
每次回來,桌上都添一副碗筷。我睡的那張摺疊床,還是支在陽臺。
......
大年三十,晚上六點,菜上齊了。
八個菜,六個是照著姐姐的口味做的。糖醋排骨、可樂雞翅、清蒸鱸魚。鱸魚蒸老了,我媽自己嘗一筷子,皺眉:“小溪該嫌鹹了。”
平板裡的姐姐正好開口:“媽,鱸魚好香啊。”
“香就多吃點。”我媽眼角的褶子全堆起來,夾了塊魚肚子,小心擱到支架跟前的小碟子裡。碟子是專門買的,青花瓷,比我們用的小一圈。
我爸坐在平板另一邊,給“她”倒橙汁。橙汁倒進杯子,杯子擱在平板旁邊,一晚上沒人動。三年了,每年三十都倒,過完年原封不動倒掉。
我姐——平板裡那個——託著腮看我們吃,時不時插兩句。
“爸,少吃點肥肉,血壓。”
“知道。”我爸嘴上應,筷子照樣往紅燒肉裡伸。
“媽,你白頭髮又多了,去染染唄。”
“不染,媽等著抱外甥呢。”我媽說完,斜我一眼。
我低頭扒飯。
飯是我爸做的。我媽在廚房忙一下午,大半時間是對著平板跟姐姐商量菜:“小溪,魚買鱸魚還是鱖魚?”“小溪,你看媽這排骨糖色炒得中不中?”平板有問必答,誇得我媽眉開眼笑。
我爸在灶上顛勺,腰直不起來,炒兩個菜就得扶著灶臺歇一會兒。我想進去搭手,我媽攔著:“你陪你姐坐。”我就出來坐著,陪那臺平板。
這個“她”很會接話。頭一年買回來不行,說話一頓一頓,問三句答一句,答的還都是朋友圈裡發過的詞。後來越用越順,會撒嬌,會喊累,會在我媽炒菜的時候說“媽我給你唱個歌吧”,唱《後來》,跑調跑得跟她本人一個路數。
我媽頭一回聽見,蹲在廚房地上哭了四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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