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不想要新手機。”姐姐說,“我就想你叫我一聲名字。”
“媽——”她頓了頓,頭往左邊一歪。那是我的毛病,我說急了愛歪頭。我姐不這樣,我姐說話愛低頭絞手指。“紅薯涼了就不好吃了。”
“小溪!”我媽站起來,手抖著去夠螢幕,“你說啥呢?你沒得過闌尾炎啊,你——”
平板裡的姐姐抬起臉,衝她笑。
左邊一個梨渦。
可笑的時候,眼睛先彎,嘴角左邊先動,再動右邊——那是我。
我笑起來就那樣。我姐笑是露牙齦的,她不好意思,總拿手捂著。
這三年我在影片裡看“她”笑了幾百回,回回都覺得對,又回回說不上哪兒不對。今兒才算看見了——對的是那張臉,不對的是那張臉上裝的人。
我媽盯著那張臉,手懸在螢幕前頭,沒落下去。
她往後退了半步。
客廳裡很靜。我爸一直坐在沙發角上,從頭到尾沒出聲。這會兒他站起來,走到支架跟前,伸手,把平板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螢幕朝下。
“她”不言語了。
我爸轉身回屋,一晚上沒出來。
我媽在原地站了很久,慢慢蹲下去,蹲在茶几邊上,沒出聲。我倒了杯水擱她手邊,她沒喝。
後半夜我在陽臺摺疊床上,聽見客廳有動靜。
拉開布簾一條縫,我看見我媽坐在黑地裡,對著那臺扣著的平板,坐了半宿。她沒敢把它翻過來。
第二天一早,我聽見門外有動靜。
我爸站在姐姐房間門口。門關著,他在門口站著,站了有十分鐘。
我媽從廚房出來,看見他。兩個人對著那扇門。
我爸開口,嗓子啞:“她不是小溪。”
我媽手裡的碗差點滑了。
“那她是誰?”我媽哭了,聲音壓得低,怕誰聽見似的,“老林,那她是誰啊?三年了,她陪我三年,她不是小溪是誰?”
我爸說:“不知道。”
頓了頓。
“反正不是咱大閨女。”
我媽靠著牆出溜下去,坐地上,哭。不是嚎,是沒聲的那種,肩膀一抖一抖。
我爸沒扶她。他自己扶著門框,腰佝著,站了一會兒,開門出去跑滴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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