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帶著列印好的語料明細、關懷話術記錄、手冊照片，又去了一趟回聲科技。
不鬧。我把東西攤在周專員桌上。
“全額退款我知道不現實，合同我看了。”我說，“四個條件。”
“第一，刪掉全部來自我微訊號的語料，一條不留，出刪除證明。”
“第二，永久版不買了。”
“第三，賬號降到最低檔，停掉所有場景包和系統學習。”
“第四，續費專員誘導家屬、違規採集第三方語料的事，書面道歉，蓋公章。”
周專員臉白一陣，說要請示。
請示了兩天。
第三天，答應了。公司不怕我一個人，怕我把東西發到網上——“高權重語料來自不知情的家屬”，這標題夠他們喝一壺。籤和解協議那天，法務客客氣氣送我到電梯口。
道歉書我沒拿給我媽看。沒必要。
錢退回來一部分，不到三成，合同坑早埋好了。我爸三年跑車墊進去的錢，我媽的鐲子，都退不回來。退款到賬那天我看了眼簡訊，沒多少感慨，倒想起我媽說過的那句話——養這個家，貴。
降級是三天後生效的。
那天我在家。平板立在支架上，系統更新，進度條走了二十分鐘。
走完，“姐姐”重新上線。
還是那張臉，二十二歲，永遠二十二歲。她坐在系統預設的灰沙發背景裡，眨了眨眼。
“……媽？”她開口，頓了一下，像在找詞，“你、你吃飯了嗎？”
我媽湊過去：“小溪？小溪你今天咋……你畫室呢？你畫的那幅畫呢？”
“什麼畫？”姐姐問。
她接不上了。
畫室停了，旅行停了，那些“去三亞”“畫媽媽”的內容，全是系統學習生成的，一降級，全沒了。
她說話變慢，會冷場，會答非所問。我媽跟她說家裡的事，她聽完，愣兩秒，只能回一句“哦，這樣啊”。
她不會問“晚晚乖不乖”了。不會說“刀口癢不癢”了。不會每週三準點說“媽我想你了”。
剩下的，只有她自己那二十二年的存量。
一個二十二歲的姑娘，有點迷糊，說話愛低頭，安慰人只會說“多喝熱水”，唱歌跑調，記性不太好，記不清妹妹後來的日子——她的日子，停在了二十二歲。
我媽看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平板前頭，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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