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業二年十月。一場風暴從南海上來,沒有徵兆。
上午還是晴天,午後天就黑了。雲壓得極低,海面上翻起白浪。羅勇港的漁民看見天色不對,紛紛往港灣裡跑。
何水生第一個反應過來。
“所有船進港!落帆!加固纜繩!”
破浪號剛下水兩個月,還泊在碼頭邊。何水生帶人把破浪號的纜繩從三根加到七根,每根繩子都繞在繫船樁上打了死結。
“桅杆放不放?”船員問。
“不放。”何水生看著天色,“放了桅杆,船就沒了主心骨。撐住。”
風暴在傍晚到了。
風不是吹的,是砸的。雨點打在臉上像碎石子。碼頭上的木板被掀起來飛,鐵皮屋頂捲上天,像一片樹葉。
破浪號在港灣裡劇烈搖晃。纜繩繃得吱吱響,有一根斷了,船身猛地偏了半丈。
“補纜!”何水生吼。他自己衝上前,抱住繫船樁,用身體壓住繩子。雨水灌進他嘴裡,他吐了接著喊,“左邊第二條!拉緊!”
六個人拉斷了手,才把新纜繩套上。
港灣裡不止破浪號。還有十幾條商船、二十多條漁船。漁船小,經不起這麼大的風。有三條被吹翻了,漁民落水。
何水生看見有人在水裡掙扎,扔下一根繩子。但風太大,繩子被吹回來。
這時候,一個馬來漁民跳進了水裡。
他叫邦央。就是那個跟林大福爭泊位的邦央。五十多歲,瘦得像根竹竿,但遊起水來像條魚。他一隻手拖著繩子,一隻手划水,游到翻船的漁民身邊,把繩子套在落水者身上。
岸上的人拉繩子,邦央在水裡推。一個,兩個,三個。他把三個漁民推到了繩子邊,自己被浪打得退了兩次。
最後一個救上來的時候,邦央的力氣用盡了。岸上的人把他拉上來,他趴在碼頭上吐了半桶海水。
“你這老東西,”何水生蹲在他旁邊,“不要命了?”
邦央翻了翻白眼,喘著氣說:“水裡的那個,是林大福的夥計。”
林大福的夥計——就是那個跟他爭泊位的林大福的手下。
何水生愣了一下,然後拍了拍邦央的背。
“行。你這條命,值。”
風暴肆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風停了。羅勇港一片狼藉。
碼頭被沖毀了一半。倉庫的屋頂掀了,存在裡面的兩千石糧食泡了水,一半發了芽。三條漁船翻在港灣裡,桅杆朝下。街上的竹棚全倒了,像被巨人踩過。
何水生檢查了破浪號。船身沒大礙,但船舷的木板裂了一條縫,桅杆底座鬆了。他蹲在甲板上摸著那條裂縫,臉色鐵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