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婉兒比素帕瑪更深一層的地方,素帕瑪讓人吃飽飯,陳婉兒讓人成為“自己人”。
一個管胃,一個管心。
兩個女人,一個暹羅王族、一個華人商女,用不同的方式,解決著同一個問題。
朱慈炯後來在奏摺上批了一句話,“素帕瑪養身,陳婉兒養心。身安心定,天下歸心。”
這句話,後來被刻在了通達堂的第一間學堂的門楣上。
通達堂推向安南時,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不是百姓抗拒,是士族抗拒。
安南和暹羅不同。暹羅人識字率低,通達堂是唯一能讀書的地方。但安南有自己的科舉,仿照大明體制運行了兩百年,安南士族以“小中華”自居,讀的是四書五經、寫的是漢字、考的是八股。他們覺得大明在安南辦學,是在教他們已經會了的東西。
“我們讀了二百年的孔孟,”安南順化的老士紳阮文紹在知府衙門拍桌子,“用得著你們來教?”
安南知府,一個從廣東調來的舉人叫陳邦彥,沒有爭辯。他只做了一件事:把通達堂的課程表貼在了順化城門口。
課程表上除了漢字和經義,還有算術、幾何、測量、大明律、航海圖識。
阮文紹看了半天,指著“測量”二字問:“這是什麼?”
“量田、量路、量河。”陳邦彥回答,“安南的田畝檔案百年沒更新過,一畝地到底多大,各縣標準不一。通達堂教的孩子會用規尺丈量、用算術核算,將來進衙門當差,不用再被書辦糊弄。”
阮文紹不說話了。他的孫子在安南舊式學堂讀了十年書,連自家有多少畝田都算不清楚。
三個月後,阮文紹把孫子送進了通達堂。
“不是舊學不好,”他對老友說,“是光讀舊學,不夠用了。”
老友搖頭,“阮兄,你這是數典忘祖。”
阮文紹瞪了他一眼,“數什麼祖?我讓孫子學算術,是為了讓他將來不被衙門的書辦騙。你家的田到底多少畝,你算得清嗎?”
老友張了張嘴,算不清。
“這就是了,”阮文紹拍了拍桌子,“讀了十年書,連自家的田都算不清。這舊學,夠用嗎?”
老友不說話了。
陳邦彥給陳婉兒的呈文中寫了一句話,“安南人不缺學問,缺的是新學問。通達堂在暹羅是開蒙,在安南是進益。”
陳婉兒看完呈文,在旁邊批了四個字:“因地制宜。”
“南洋,”她自言自語,“不知道素帕瑪收到信了沒有。”
素帕瑪收到信時,正在巡撫衙門裡。她看了很久,提筆寫了一行字:“身安了,心也安了。你呢?”
信送出去那天,暹羅下了第一場雨。雨打在王宮的琉璃瓦上,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架看不見的琴。
“夫人,”女官遞過一把傘,“雨大了,進屋吧。”
“再站一會兒。”素帕瑪沒有接傘,她伸出手,讓雨落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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