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像一把尺子，正在量他的斤兩。
“你怎麼回來了？”她問。
“知青返城。”韓渝說。
張琴終於開了門，但開得不情願，只是側身讓出一個空隙，剛好夠他擠進去。
他跨過門檻的時候，腳底忽然涼了一下。
像踩進了一灘看不見的冰水裡。
只是一瞬。
他低頭看了一眼——青石門檻平平無奇，月光照在上面，泛著一層青白色的光。
那光不太對。
不像是月亮映上去的，倒像是從石頭裡面透出來的，暗青色，像夏天腐草裡的螢火。
“你二叔還沒下班呢。”
張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韓渝收回目光。
也許是路上太累，眼花了。
“你說你也不提前寫封信。這大晚上的，家裡也沒準備。你吃飯了沒有？我看看廚房還有沒有剩的——”
嘴上說著熱絡的話，語氣卻是另一回事。像是在唸一段提前備好的臺詞。
韓渝跨進院子。
那個熟悉的二進四合院，格局沒變。
前院種著兩棵石榴樹，葉子落光了，枝杈在路燈下投下雜亂的影子。
正房的燈亮著，偏房的燈也亮著，窗戶上映出人影。
收音機聲音是從正房傳出來的，劉蘭芳的《岳飛傳》，正說到岳雲錘震金彈子。
他在東北下鄉時，晚上收工後大家都會湊在場部門口聽，聲音不太清楚，斷斷續續的，也能聽個大概。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正房。
那是他父母住了半輩子的屋子。
父親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以前就掛在正房門後的衣鉤上。
母親喜歡在窗臺上養一盆文竹，冬天搬進屋，夏天搬出來。現在窗臺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正房裡傳出別人的笑聲。
“韓渝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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