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檔案一直壓在臺賬底下，我給你插隊辦的。別跟人說是我經手的。”
韓渝看著周海。
這個年輕人比他也大不了多少，眼鏡腿上纏著一小截白膠布——大概是不小心摔斷了自己粘的。
桌上的搪瓷缸子磕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黑色的鐵胎，裡面泡著最便宜的高末。
他幫韓渝是真心幫忙，不圖什麼。
在這個辦公室裡，他是新來的，最沒資歷，工齡最短，卻敢把壓在臺賬底下的檔案抽出來插隊辦。
雖然有齊奶奶這層關係，但這份情，他韓渝記下了。
“周哥，放心。”
走出街道辦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十一月的BJ，天黑得早，才四點多，日頭就斜到了樓頂後面，只在西邊的天際線上留了一片冷橙色的餘暉。
風颳過來是涼的，吹在臉上刺刺的，帶著一股煤煙味——
衚衕裡家家戶戶都在生爐子，煙囪裡冒出的白煙被風吹散了，掛在光禿禿的槐樹枝上。
但戶口本在懷裡是熱的。
不是真的熱，是感覺上的熱——像冬天揣在兜裡的烤紅薯，隔著好幾層布還能感覺到那股溫度。
他在這座城市終於落下了根。
戶口有了，地址有了——那張寫著“前門大街17號”的紙就是他的根。
二叔一家可以賴在房子裡不走，可以繼續佔著正房，但從法律上講，這房子的戶主是他。
從拿到這個戶口本的這一刻起，他才有底氣說：這房子，是自己的。
以後不管幹什麼——找工作、查父母的案子、去甘肅找夏若依——都有了正式的身份。
不過還有個重要的事，那就是房本，原始房本肯定在二叔手裡，因為雜物間他找過沒有，問過二叔，他說他不知道。
這個事的找春麗姐問問了。
韓渝站在街道辦門口的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BJ十一月的冷空氣。
涼，但是痛快。涼氣順著嗓子一直灌到肺底，把心裡的鬱氣衝散了一半。
他低頭看了看挎包。戶口本在裡面。
戶口辦下來了。
韓渝走到前門大街衚衕口的時候，遠遠就聽見院子裡傳來張琴的聲音。
不是平時那種絮叨，是一邊磨叨一邊嚷嚷，聲音從院牆裡往外溢，站在衚衕口就聽得清清楚楚。
混著韓正仁偶爾插進來的幾聲低沉的勸慰——但勸不住，張琴的嗓門像一把鈍刀子，越勸越往肉上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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