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過院子，西廂房的窗戶半開著，韓靜瑤坐在床沿上，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
她抬起眼的時候，正好對上韓渝從窗外走過的視線。
那雙哭紅的眼睛裡，有怨，有恨——那種被逼到絕路的年輕人心裡才有的、說不清道不明卻必須找個人來恨的怨恨。
但怨的背後還有一絲別的。她大概在想，自己要被送到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地方，四年，也許更久。
就像韓渝四年前被送上那趟綠皮火車一樣。
韓渝收回目光，走進雜物間，關上門。
他把戶口本從懷裡掏出來，翻開又看了一遍。戶主那一欄，“韓渝”兩個字工工整整。
他把戶口本用一塊舊藍布包好，小心放在樟木箱子的夾層裡。
放好之後，手在箱子蓋上停了一下。
戶口是落下了。但還有一個事——房本。這宅子的原始房本，他從回到BJ就沒見過。
回來後他把雜物間翻了個底朝天，箱子裡每一本書都翻過，沒有。
後來問過韓正仁一回，韓正仁說不知道，說當年調查組來的時候可能收走了，也可能搬家時弄丟了。
語氣很隨意，像是真的不知情。但韓渝記著他說這話時的眼神——不是回憶，是早就準備好的答案。
房本在不在韓正仁手裡，他不確定。
但補辦房本需要手續，這得找懂行的人問問。他心裡先記下了。
等哪天去留香閣，跟春麗姐打聽打聽。
門外，張琴的聲音還在繼續。
埋怨韓靜瑤沒出息，七七年恢復高考她也參加了，結果只考了一百多分。
主要七七年恢復高考比較倉促，都是各省自主命題出的卷子，題目更簡單，那她才考了一百多分。
韓正仁把她拉進了正房，關了門，聲音悶在裡面出不來。
但隔著一道牆，隱約還能聽見張琴那磨叨的聲，拉得長長的，像是漏了氣的風箱。
韓志剛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在院子裡大聲說著什麼，好像是在說韓靜瑤下鄉的事。
韓渝沒聽清內容，只聽清了一個語調——韓志剛的聲音裡沒有妹妹的委屈，只有一種“真他媽麻煩”的不耐煩。
再然後是鄭小蔓的聲音，更尖，更細，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跟韓志剛爭什麼。
不用聽清也知道——這個家裡沒有人真心為韓靜瑤難過，只是在為自己的麻煩事爭吵。
韓靜初這兩天沒回孃家，大概是她婆家那邊也鬧得不可開交。一家人四散著火，誰也顧不上誰。
韓渝在行軍床上坐了一會兒。
隔著一道牆，張琴又吵又罵，韓志剛和鄭小蔓在吵，韓靜瑤的哭聲反倒被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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