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正仁一直沒出聲，他端著搪瓷缸子，茶水已經涼透了，茶葉末子沉在缸底。
沉默了好一陣，他才把缸子放下，從棉襖內兜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放在方桌上，攤開。
這是一張去房管所申請過戶的空白表格。
紙質發白，摺痕很新，油印的紅線欄目。
表格右下角已經蓋了一個紅戳——重型機械廠的公章，印泥鮮紅，在燈光下有點反光。
“廠裡的手續孫廠長幫忙辦了。”
韓正仁的聲音壓得很低，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桌面，不看任何人，
“但房管局的手續有點麻煩。私人交易不允許，不過有人的話還是可以的。”
“主要房產證在韓正清名下，要過戶得有死亡證明，還得有繼承人放棄繼承的公證。”
張琴急了：
“那怎麼辦？他肯定不會放棄——”
“聽我說完。”
韓正仁用手指在表格上輕輕敲了敲，指節磕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志剛，錢科長怎麼和你說的？”
鄭小曼聽見“錢科長”三個字，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杯裡的茶水蕩了一下，她趕緊低下頭，用喝茶的動作遮住了臉上的不自然。
韓志剛想起上次喝酒錢守業提前走的事就生氣，
“錢守業那老不死的答應幫忙疏通。房管所那邊他認識人，只要把這表填了交上去，”
“他說稽核那邊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說先想辦法把房契換成我爸的名字。要是那小子鬧——”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張琴一眼，
“就說當年他爸死的時候欠了一屁股債，房子是廠裡分給我爸抵債的。”
張琴眼睛亮了，手裡剝了一半的花生丟進盆裡，伸手把那張表格往自己這邊扯了扯。
“那還等什麼？趕緊辦啊！”
韓正仁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
“張琴你那天晚上說的有道理，這房子……住著越來越不對勁。自從那小子回來，家裡就老出事。”
他看了看門口的位置，又收回目光，
“這房子不能在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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