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鐵軍站在院子中間，四下看了看——
正房的窗子敞著，透進去的光照著空了的牆壁。
牆上留著掛月份牌的釘子眼，地上有幾頁撕過的日曆，日期停在十一月的某一天。
“渝子，這都搬空了。明天幫你準備些東西，再帶兄弟來幫你收拾。”
宋春麗看著韓渝，
“渝子，恭喜房子順利要回。明天再給你準備喬遷新居禮。”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謝建國站在後頭，說他家有幾件閒置的傢俱，都是好木頭，明天給渝子拉過來。
馬鐵軍補了一句：
“鐵桶、爐子、煤，我叫人送。”
韓渝看了他們一圈，沒說推辭的話——他知道那樣就矯情了。
這些人幫他，不是因為欠他什麼，是因為認了他這個人。
在街面上混了兩個月，他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
別人的好意，有時候接受比拒絕更尊重對方。
晚上，韓渝在東四那家國營飯店安排了兩桌。
兩桌人把靠窗的兩張圓桌擠得滿滿當當，炒菜的油煙味和茶杯碰在碟子上的輕響攪在一起。
馬鐵軍又是一個勁的給宋春麗獻殷勤，宋春麗也沒拒絕。
韓渝端著茶杯站起來，沒說什麼場面話，只說了一句“這杯我敬大家”，然後一口喝完。
板磚幫的兄弟們齊齊舉杯，有人在喊“恭喜渝子”。
散席時已經晚上八點多了。暮色把衚衕染成一片灰藍，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著青磚地。
韓渝推開院門，院子裡空了。
正房裡只剩下四壁被舊傢俱磨出的痕跡——牆上留下些釘子眼，地面上的青磚被桌椅腿磨出了淺坑。
堂屋牆角扔著一個破搪瓷缸子，缸底結著一圈幹了的深褐色茶漬。
地上散著幾頁撕過的日曆和兩張沒帶走的舊年畫，年畫上抱著鯉魚的胖娃娃被踩了一個腳印。
月光透過窗欞照進去，把那四壁灰色的、髒灰的、被摩擦過的舊痕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痕跡在牆上待了四年，像是房子自己記下的賬本，一頁一頁等了很多年。
現在終於有人回來翻開了。
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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