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最後一日。
沈宴帶著夜青秋再次前往青州。
他沒有進城,而是直接去了沈家祠堂所在的山坡——那片坡地在秋末的陽光中鋪著一層新落的落葉,老槐樹的樹冠已經被秋風吹去了大半葉子,露出虯結的枝幹。
祠堂後院的老槐樹下,是林雲孃的墓地。
墓地是幾年前立的,葬著林雲孃的一部分遺物——她的遺體已經不在人世間,只剩幾件舊衣物和一枚她生前常戴的銀簪。墓碑是在她去世後立的,那時墓碑上只刻著她的本名。
沈宴站在墓地前,從馬背上取下一塊新刻好的石碑。
石碑的質地是青灰色的,比他預想中重一些,但以他現在的力量單手就能托起。碑面上刻著一行新字:
“遠光氏·林雲娘之墓·生於乾元十八年·卒於乾元三十八年·以沈家之身行遠光家之大義——天地當記。”
他將舊碑從土中取出,放在了新碑旁邊。然後將新碑小心地立在鬆軟的泥土中,用手掌壓實了碑座的泥土,站在碑前,退後三步,行了三個鞠躬禮。
夜青秋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沒有說話。
等待禮畢後,她才走上前,從馬背上取下一壺從青州城內帶來的泉水,遞給沈宴。
沈宴接過水壺,擰開壺蓋,將泉水緩緩淋在石碑前的土地上,然後轉身往回走。
在離開青州前,沈宴去了程咬金在青州分舵的書房。
書房的陳設很簡潔,一張大書桌、一張木椅、幾架連頂書架。程咬金平時用來起草賬冊和批閱內部通報的房間,除了紙上墨水的酸氣,就是幾味隔著牆瀰漫過來的藥材氣味。
沈宴從書架的暗格中取出一份林雲娘生前的舊戶籍檔案副本。
檔案的第一頁是抄寫的戶籍資訊,與他在上陽家別院看到的那份大夏王朝舊都檔案庫抄本內容基本一致。他往下翻了幾頁,翻到最後一頁時,目光停住了。
最後一頁附著一張小像。
不是畫像。
而是一幅以墨線勾勒的剪影——沒有色彩,只有黑白兩種顏色的線條,但線條極其精煉,幾筆就勾勒出了一個三歲左右女童的身體輪廓。
女童穿著一件遠大於她身體的成人武袍,武袍的衣襬被剪了一截,以配合她的身高。她站在一個青石門檻前,門檻後站著一個揹著光、看不清面容的成年男人。
剪影的右下角以細小的字寫著製作年份:乾元十七年秋。
夜青秋站在沈宴身側,看了那張剪影很久,然後低聲說:“那三歲女童就是你母親。”
沈宴沒有接話。
他指尖在那張剪影的邊緣輕輕擦過了一下,然後將整頁剪影小心地摺好、放入懷中,與那封林雲娘遺信放在一起。
然後他合上檔案,將它放回書架的暗格中,轉身走出了書房。
十月初三。
遠光明崖啟航前所需的準備工作全部落實。
兩艘遠光家的海船在上京城以東約百里處的新港口靠岸。船身長約二十丈,船體呈深灰色,甲板上豎著三根短桅杆。艙內分為三層——下層為貨倉和武備庫,中層為居住區,上層則為船主艙和天脈祭壇的移動接收終端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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