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府,後院。
夜已深了,院中只餘一盞孤燈,燈影被風扯得忽長忽短。
蕭鶴書坐在那方舊日教翎月易容術的石凳上,手中攥著一隻白瓷茶杯,茶水早已涼透,他卻渾然未覺。
夜風穿過院中老樹,枝葉簌簌作響,像誰在暗處低語。他垂著眼,目光落在石桌面上的水痕。
他盯著那點痕跡,腦海裡忽然翻湧出幼時的畫面,像被鈍刀一刀一刀地剖開,血淋淋地攤在眼前。
他出生於底層的農家,兩歲那年,親生父親在河裡撈魚,一個浪頭打來,人就沒了。母親帶著他改嫁到鄰村,他跟著繼父姓了張,勉強算有了口飯吃。
婚後一年,母親生下了弟弟。那之後,他在這個家裡的位置便從“拖油瓶”變成了“多餘的人”。母親把所有溫情所有的耐心都給了弟弟,他五歲便學會了做飯、洗衣,他們一家人吃飯的時候,自己只能縮在灶臺角落裡啃冷的窩頭,不敢出聲怕惹人厭煩,也怕連這還算安生的日子也沒有了。
後來他五歲那年冬天,繼父喝了幾兩劣酒,半夜摸進了他的屋子。
他記得那雙手,粗糙帶著酒臭,死死箍住他的手腕。他記得自己拼命掙扎,從炕上滾到地上,額頭磕到灶臺角上,臉上糊滿了血。他掙脫出來,赤著腳跑進雪地裡,一直跑到村口的土地廟才敢停下來。
他以為母親會心疼他。
可母親知道了這件事後,沒有帶他離開,甚至都沒有把他抱到懷裡細細安慰,她只是坐在門檻上,拿袖子抹著眼淚:“石頭,你忍忍吧。你弟弟還小,這個家經不起散……你長大了,該懂事了。”
懂事?忍?
他偏不!
七歲那年冬天,繼父又喝了酒。他蹲在灶膛邊,把一包從貨郎那裡偷來的砒霜攪進了繼父的酒壺裡,又往母親的米缸裡倒了一半。夜裡風大,他親手點燃了灶臺邊的乾草堆。
大火燒了半宿。繼父被毒麻了身子,燒死在炕上沒能爬出來。母親抱著弟弟,被濃煙嗆得拼命拍門,可門從外面被他用鐵鏈鎖死了。
他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看著那片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聽著門裡母親和弟弟的哀嚎,他心中是那樣的暢快。
後來他成了乞丐,整日縮在街角,伸手討一口殘羹冷炙。冬天手上長滿了凍瘡,反反覆覆好了又長,長了又好。他學會了用最卑微的姿態換一口飯吃,學會了在狗嘴裡搶食,學會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直到有一天,聽音閣的上一任閣主路過街市看到了他。
閣主把他帶回了聽音閣。
他被收為義子,有了名字,有了衣裳,有了遮風擋雨的屋簷。他以為自己終於苦盡甘來了。
可那日子,不過是黃粱一夢罷了。
閣主有一親子,纏綿病榻已久。遍尋名醫無果,最後在一本殘破的古書裡翻到一條記載:取辛年七月十七出生的孩童心頭血,連服七日,可換命續魂。
而他謝安知便是辛年七月十七生。
那碗藥端到他面前時,閣主看著他,眼中沒有半分歉疚,只有一種近乎慈祥的惋惜:“承燼,你命格貴重,能救你弟弟一命,是你修來的福分。”
又是弟弟,又是“懂事”,又是要他忍。
蕭鶴書坐在石凳上,指尖攥著那隻裂了縫的茶杯,指骨咯咯作響。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涼薄透著殘忍的乾澀。
他這一生,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
母親讓他忍,他便燒了那個家,閣主讓他獻心頭血,他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