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夾著江水的溼寒,刮過金陵城外三十萬流民的營地。
沈紀掀開帳簾鑽進來,一把扯下身上那件酸臭的破麻衣,抓起桌上的冷茶壺仰頭猛灌。半壺涼水下肚,他才抹了把臉,倒抽著氣開口。
“查清了。”沈紀湊到顧長平跟前,壓低了嗓音,“總旗爺,七叔沒看走眼。那幾個漢子根本不是流民,是練家子,虎口全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老繭。”
顧長平坐在馬紮上,指間把玩著半截髮黑的木炭條:“他們跟流民說什麼了?”
“說朝廷的糧堆成了山,憑什麼官老爺吃乾的,讓他們喝照得見人影的米湯。”沈紀嚥了口唾沫,心有餘悸,“這幫人專挑那些吃了個半飽、緩過點勁的青壯搭話。說只要大家夥兒齊心沖垮拒馬,搶了乾糧就能遠走高飛。”
王七倚在帳門邊的陰影裡,冷哼一聲:“最下作的手段,但在餓鬼堆裡最管用。三十萬人一旦炸了營,外頭那三千甲士連塞牙縫都不夠。”
顧長平將木炭條丟在案上。
錢謙益剛簽了罪己詔,江南士紳明面上不敢動,暗地裡自然要下死手。流民一亂,三十萬張嘴搶了軍糧,“激起民變”的刀子就能名正言順地捅進大司馬和欽差的後心。江南官場自然能順理成章地反撲。
“人抓了嗎?”顧長平問。
“沒敢動。”沈紀搖頭,“他們混在青壯堆裡,四周全是眼巴巴等飯吃的流民。這時候進去拿人,就怕直接把火藥桶點炸了。”
顧長平站起身,撣了撣飛魚服上的灰。
“不能抓。”顧長平掀開帳門,望著夜色中連綿的難民營,“流民吃飽了躺在地上沒事幹,自然容易被人挑撥。得讓他們沒心思想這些。”
王七提著雁翎刀跟上:“怎麼做?”
“榨乾他們。”顧長平語氣極冷,“走,去見欽差。”
王道直的破馬車停在營地中央的高處,四周由江防大營的親兵死死護著。
車廂裡點著一盞防風燈。王道直沒睡,披著件破大氅,正藉著昏黃的燈光翻看白天的施粥賬冊。聽見顧長平在車外稟報,老頭將賬冊一撂,掀開了車簾。
顧長平簡明扼要,將營裡有人煽動暴亂的事報了上去。
王道直佈滿血絲的老眼微微眯起,枯瘦的手指在車轅上敲了兩下:“江南那幫狗東西,為了自己那點家當,連三十萬人的命都敢拿來做局。”
“大人,防賊千日不是辦法。”顧長平迎著老頭的目光,“二十萬石糧食聽著多,但三十萬張嘴,一天就要耗去一千多石。加上熬粥的柴火、維持秩序的耗損,坐吃山空,不出三個月就會見底。到時候不用人煽動,流民自己就會把金陵城活吞了。”
王道直盯著他:“你有什麼主意?”
“以工代賑。”顧長平吐出四個字。
“朝廷不是沒搞過以工代賑。”王道直皺眉,“但流民體弱,幹不了重活。強行驅使,只會死得更快,落個草菅人命的罵名。”
“那是因為以前的規矩太鬆。”顧長平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大人,從明天起,粥棚不再白施一粒米。全營推行計工制,用竹籌換飯。”
顧長平語速極快,將這套亂世裡最實用的生存法則抖落出來。
“三十萬人,按體力和男女老少分檔。青壯編入壯丁營,去挖金陵城外的護城河、修補城牆、開山採石。幹滿四個時辰,發一根紅籌,換兩碗能插住筷子的稠粥,加半塊鹹菜。”
“婦人和半大孩子編入雜役營。去江邊挑水、進山砍柴、清理旱廁。幹滿四個時辰發青籌,換一碗稠粥。”
“至於那些實在動不了的老弱病殘,編入草編營。發茅草,坐在地上編草鞋、搓麻繩。編出三雙發白籌,換一碗稀粥吊命。”
王道直端著賬冊的手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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