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濛濛的，江面上的霧氣還沒散。一百口大鐵鍋再次架起，米香在營地裡飄散。
三十萬流民照舊烏泱泱地擠在拒馬外，無數雙凹陷的眼睛死死盯著熱氣騰騰的鐵鍋，等著開閘放飯。
但今天，拒馬沒開。
顧長平站在一輛高高的糧車上，手裡拎著一個裝滿竹籌的布袋。三千江防大營甲士長槍出鞘，殺氣騰騰地列在兩側。
“都聽好了！”沈紀站在車下，舉著個鐵皮喇叭，扯著嗓子大吼，“欽差大人有令！朝廷的糧食不養閒人！從今天起，粥棚不白給飯！”
人群中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要吃飯，憑竹籌換！青壯去挖溝，婦人去挑水，老弱去編草鞋！幹活拿籌子，拿籌子換飯！不幹活的，一粒米也沒有！”
沈紀將顧長平昨晚定下的規矩原原本本地喊了一遍。
話音剛落，流民營裡炸了鍋。
要幹活才有飯吃？這規矩像一滴水濺進滾油鍋，飢餓和恐慌迅速化作憤怒的鼓譟。
“憑什麼不給飯！朝廷發的是救濟糧，憑什麼逼我們當苦力！”
“這是要活活累死我們啊！”
人群西北角，昨晚那幾個混在流民裡的漢子互相對視一眼，知道機會來了。
一個滿臉抹灰的壯漢猛地扒住拒馬，指著糧車上的顧長平破口大罵：“大家別聽這狗官的！他們就是想把糧食貪了，逼我們去送死！糧山就在那兒，衝進去，搶了糧食咱們自己活命！”
“衝啊！不給活路就搶！”
另外幾個漢子立刻跟著起鬨，狠狠推搡著身前的流民。餓極了的青壯本就繃著一根弦，被這幾聲一撩撥，眼珠子頓時紅了，發著狠往前猛撞。
最前排的木製拒馬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眼看就要傾倒。
顧長平站在糧車上，冷眼看著下方，沒有下令甲士放箭，而是直接拔出了腰間的繡春刀。
“七叔。”顧長平吐出兩個字。
糧車陰影裡，王七動了。
老卒沒有半句廢話，像只貼地掠食的禿鷲，翻過拒馬直接扎進人堆。他連看都沒看那些跟風的流民，直奔帶頭扒木架的壯漢。
壯漢只覺眼前一花，還沒來得及拔出袖子裡的短刀，一抹森寒的刀光已經抹過了他的咽喉。
“哧——”
刀鋒切開皮肉的聲音被嘈雜掩蓋，血霧卻潑墨般濺了周圍人一臉。壯漢連聲都沒吭，捂著噴血的脖頸轟然倒地。
沒等旁人尖叫，王七左手殘掌已死死摳住另一個起鬨漢子的面門，右手雁翎刀順勢往他心窩裡一送，狠命一絞。
拔刀，踹屍。
兩息之間，兩條人命。
滾燙的血腥味糊在臉上，前排的流民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暴動的聲浪戛然而止。王七踩著那具尚在抽搐的屍體，甩去刀刃上的血珠，渾濁的老眼掃過全場，那股從遼東死人堆裡帶出來的煞氣，壓得周圍連大氣都沒人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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