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楊文清全家?”
趙敬堂眉頭猛地一跳。
他死死盯著顧長平,眼神中透出一絲難掩的驚愕,彷彿眼前坐著的不是個南衙總旗,而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
“你可知道這其中的利害?”趙敬堂聲音壓得極低,透著森森寒意,“楊文清是正六品的戶部主事,朝廷命官!沒有刑部的駕帖,沒有宮裡的明旨,鎮撫司無端去拿他的家眷,那是授人以柄!都察院那幫言官能把北衙的門檻蹚平了!”
“大人,我們不是去‘拿人’。”顧長平的語氣出奇的平淡,“我們是去‘請’。”
“請?”
“對。”顧長平身體微微前傾,湊到趙敬堂面前,“大人別忘了,我們手裡還有一張牌。一張能讓楊文清自己從半山園裡滾出來,跪在咱們面前的活牌。”
趙敬堂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瞬間明白了顧長平指的是誰。
孫德勝。
那個被顧長平用妻兒老小逼著去送假情報的北衙守門總旗。
“孫德勝已經畫了押,楊文清是收買他、指使他傳遞砒霜的主謀。”顧長平的聲音在狹窄的車廂裡迴盪,條理清晰得近乎冷酷,“這份供詞就在卑職懷裡,孫德勝本人也押在北衙詔獄。人證物證,歷歷在目。”
顧長平看著趙敬堂的眼睛:“我們現在,不是在查一樁沒頭沒尾的懸案,而是在緝拿通敵資賊的欽犯。按大明律,事涉謀逆,鎮撫司有便宜行事之權。別說‘請’他家眷來北衙問話,就是即刻查抄了他的宅子,都察院那幫清流也只能乾瞪眼。”
趙敬堂沉默了。
他發現自己再次被顧長平的思路牽了進去。
這個年輕人的心思毒辣得異乎尋常,總能在一團亂麻的官場規矩裡,極其精準地挑出那根最致命的線頭,一把扯碎所有看似堅不可摧的壁壘。
“你想做什麼?”趙敬堂問。
“誅心。”顧長平吐出兩個字。
他往後靠了靠,神色漠然:“錢牧齋這種在宦海里浮沉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最看重什麼?不是黃白之物,也不是一時權勢,而是他那身羽毛。是他頭頂上那塊‘江南士林魁首’的金字招牌。”
“楊文清此刻正在半山園裡,向他那位‘師公’哭訴兵部大司馬要去揚州的訊息。錢謙益必定會出言安撫,讓他穩住陣腳。”
“但就在這個時候,”顧長平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殘忍的弧度,“如果半山園外突然傳來訊息,說鎮撫司的緹騎圍了楊府,把他的老母妻小全都‘請’進了北衙詔獄。您猜,錢謙益和楊文清,會是什麼反應?”
趙敬堂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幾乎能預見到那一幕。
楊文清會當場嚇破膽。
而錢謙益,這個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的老傢伙,在得知自己的門生故舊因“通賊”被錦衣衛抄了家之後,會作何感想?
他會暴怒,會驚恐,但更多的,是會立刻想方設法跟楊文清這個“禍水”撇清干係。
“楊文清會立刻明白,自己成了一枚死棋。”顧長平繼續說道,“而錢謙益為了保全名節,為了不讓這盆髒水濺到自己身上,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楊文清這個‘知情人’掃地出門。甚至,為了斬草除根,他會派人直接在半路上將楊文清滅口。”
“到那時,”顧長平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趙敬堂,“我們只需在半山園外守株待兔。等楊文清這條被主子亂棍打出的喪家犬跑出來,我們再順理成章地把他‘請’回北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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