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靈泉的硝煙散盡時，夕陽已經斜斜垂在西山山脊。西山劍閣與雲水宗的援軍還未動身返程，兩宗長老帶著門下弟子站在靈泉石臺邊，望著地面散落的黑色骨刃、破碎骨片，臉色都算不上好看。方才混戰之中，雲水宗兩名弟子被極北修士的煞氣侵傷經脈，此刻正盤膝坐在一旁，靠宗門療傷丹藥壓制體內陰毒；劍閣三名修士皮骨外傷，看著滿地狼藉的破陣法器，心中只剩後怕。
若不是賀拔嶽及時從大典會場折返，死死拖住敵方首領，靈泉本源恐怕已經被這群極北荒客剝離帶走。今日能救下北懼宗秘境，明日兩宗山門之內的靈脈、藏寶庫，未必能扛得住對方蓄謀已久的突襲。
李硯之安排留守弟子收拾戰場、加固破損的護山大陣，又讓人取來宗門珍藏的上品療傷靈膏，分給兩宗受傷弟子。賀拔嶽立在泉眼邊緣，指尖輕觸水面，泉水原本溫潤純粹的靈氣裡，還摻雜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冷煞氣，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徹底淨化。
“賀小友，此次我兩宗虧欠北懼宗一份人情。”西山劍閣長老陸寒走上前來，腰間長劍未歸鞘，語氣滿是愧疚，“先前在主城觀禮臺，楊長老送來域外修士的情報，我等只當是尋常散修窺探，未曾放在心上，大半精銳全都帶去參加排位大典，宗門腹地守備空虛，險些釀成大禍。今日親眼見到這群人的狠辣手段，才知曉我們之前太過輕敵。”
雲水宗長老蘇清和緊隨其後，輕輕嘆了口氣：“排位大典爭奪資源固然重要，可疆域根基若是守不住，再多靈脈、秘境，到頭來也是為他人做嫁衣。極北荒原這群游離修士無門無派，不受武道律法束縛，掠奪完資源便遠遁荒原，神機臺也很難跨境圍剿。單憑任意一家宗門，根本無力全線鎮守千里邊境。”
楊泰此刻也駕馭飛舟從主城趕回，大典暫時休賽三日，給各宗處理秘境遇襲的變故留出緩衝。他緩步走到幾人身前，目光掃過三方宗門之人，開口提議：“蘇長老、陸長老，依我之見，南疆三宗不宜再各自為戰。不如趁今日齊聚北懼宗，定下攻守盟約，整合三方人手、情報、陣法資源，共同佈防整條南疆邊境，互通域外修士蹤跡，聯手抵禦極北荒客。”
這話戳中兩宗長老心底最擔憂的事，二人對視一眼，沒有立刻回絕，只是面露遲疑。
西山劍閣傳承三百年，歷來獨善其身，極少與其他宗門締結攻守盟約，怕的是盟約束縛自身發展，日後若是宗門利益產生衝突，進退兩難；雲水宗擅長制衡術法，一貫遊走各方之間，不願徹底繫結單一盟友。
陸寒沉吟片刻，緩緩道出顧慮：“締結盟約簡單，難的是後續資源、人手如何分配。南疆邊境綿延千里，分為東、西、北三段防線，三宗地界各佔一段，若是統一排程人手，難免出現調配不均、資源損耗無法清算的矛盾。再者排位大典尚未結束，榜首歸屬未定，若是盟約之中偏向資源劃分，兩宗弟子心中難免不服。”
蘇清和也跟著補充：“還有神機臺那邊的態度，律法衙門素來不喜宗門私下締結盟約，怕宗門抱團割據疆域，若是盟約條文不合規矩，怕是會引來神機臺的問責。”
賀拔嶽安靜聽完二人的顧慮，上前一步開口，條理清晰：“盟約不必捆綁資源歸屬，只定下三條底線。第一，情報互通，但凡任意一宗發現極北修士蹤跡、外來者據點，一日之內傳訊另外兩宗，不得刻意隱瞞；第二，邊境分割槽駐守，各自守好自家地界防線，若某一宗遭遇大規模外敵突襲，另外兩宗必須在一個時辰內派遣援軍支援；第三，大典名次之爭與禦敵盟約互不干涉，武臺之上各憑本事分高下，外敵來襲之時放下私怨聯手禦敵。”
他頓了頓，看向兩位長老，繼續說道：“至於神機臺，我們可主動將盟約文書送往主城報備，文書之中寫明盟約只為抵禦域外掠奪修士，無割據、私鬥之意，反而契合神機臺全境警戒的政令，不僅不會問責，大機率還會給予陣法、丹藥物資補貼。”
這番話說得公允，既沒有強迫兩宗放棄競爭排位的心思，也解決了他們擔憂的權責、律法問題，陸寒與蘇清和對視一眼，眼底的遲疑漸漸散去。
楊泰順勢附和：“賀拔嶽所言周全，盟約只針對域外外敵，不插手三宗本土之間的名次、資源競爭，公私分得清清楚楚。今日極北修士目標是靈泉，下次說不定會分頭突襲劍閣鑄劍谷、雲水宗水府秘境，唇亡齒寒，只有三方聯手，才能守住整片南疆。”
兩宗長老思索良久，終於點頭應允。眾人移步前往北懼宗長老殿，命弟子取來空白玉帛，由三方長老一同擬定盟約條文，賀拔嶽在一旁補充邊境排程細則，將三段防線的值守範圍、援軍人數、傳訊暗號一一標註清楚。文書擬定完畢，三人各自滴入本命靈血，印上宗門印記，一式四份，三宗各存一份，餘下一份派人送往主城神機臺備案。
盟約落定，殿內緊繃的氣氛緩和不少。蘇清和主動提起極北修士的底細：“我雲水宗古籍中留有記載，極北荒原骨修以吞噬靈泉、妖獸內丹滋養自身煞氣，群居遊走，每一支小隊都有專門破陣、探路、掠奪的分工，他們不會長久駐紮一處，只會分批流竄偷襲各宗要害。方才逃竄的殘部不足十人，荒原深處定然還有更多人馬潛藏在邊境荒古走廊。”
陸寒接過話頭，給出劍閣應對之法：“我宗有擅長隱匿追蹤的斥候，明日便分出二十名斥候，前往北境荒古走廊探查對方主營據點，探明對方總人數與藏身處之後，三宗再合力圍剿，杜絕後患。”
幾人敲定後續部署，分配好探查、佈防、療傷各項事務，天色已經徹底黑透。兩宗援軍當晚暫居北懼宗客房休整，第二日清晨便要啟程返回自家宗門，排程弟子加固防線、抽調斥候探查荒原。
深夜，長老殿只剩楊泰、李硯之、賀拔嶽三人。燭火搖曳，映著桌案上嶄新的攻守盟約玉帛。
李硯之指尖摩挲玉帛上的三道宗門血印，低聲感慨：“此前東湖作亂，三宗互相提防，各自觀望，如今外敵壓境，反倒逼得我們放下隔閡結盟。若是早有這般共識，也不會給極北修士可乘之機。”
楊泰輕輕搖頭：“人心向來如此，不見切膚之痛，便難生同心之意。東湖只是疆域內部的利益紛爭，可極北骨修是要掠奪整片南疆的修行根基，觸及所有人的底線，自然能暫時放下私怨。”
賀拔嶽望向窗外漆黑的群山，心中仍有隱憂：“盟約只能約束我們三宗，極北骨修行蹤不定，擅長聲東擊西。今日他們突襲後山靈泉吃了虧，下次說不定會假意進攻劍閣防線，實則繞路偷襲雲水宗水府，我們必須保證三方傳訊時刻暢通，不能有半點鬆懈。另外排位大典重啟之後，主城之內定然還潛藏著對方探子，伺機打探三宗聯盟的兵力部署，主城那邊也需要留人盯防。”
楊泰頷首，定下分工：“明日我親自返回主城，主持重啟後的排位大典，一邊比拼名次，一邊留意城內潛藏的骨修探子；硯之留在宗門統籌邊境暗防、統籌三方傳訊；拔嶽你往返邊境各處巡查，接應劍閣、雲水宗的斥候隊伍，一旦探查發現對方主營，第一時間傳回訊息，三宗合力圍剿。”
三人各司其職，一夜商議妥當所有部署。窗外山風掠過樹梢，沙沙聲響不絕，南疆三宗糾纏數年的內鬥暫且擱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