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的光暈在爛泥地上晃動,照亮了雨滴墜落的軌跡。
葉挽秋的身體在看到門簾掀開的那一剎那,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她沒有後退,而是直接貼著地面的爛泥,以一個極不體面的姿勢朝著偏帳側後方的排水溝滾了進去。
泥水瞬間倒灌進她的後領,冰冷刺骨。她屏住呼吸,後背緊緊貼著長滿青苔的磚石,一動不動。
心腹提著燈籠在門外站定了腳步,視線掃過那輛停在幾步外的屍車。他嫌惡地皺了皺眉,吐了口唾沫:“這幫鴉羽幫的臭蟲,車都推到帳篷根底下了。”他並未多做停留,轉身朝著主帳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水坑裡的聲音漸漸遠去。
風雨聲掩蓋了葉挽秋急促的喘息。她從排水溝裡探出半個頭,確認四周無人後,手指扣住偏帳後方木窗的窗欞,雙臂發力,像一片灰色的枯葉般翻進了帳內。
帳內瀰漫著防潮香料和紙張發黴的味道。兩名理賬的隨從已經被潘自瑾調走,角落裡的火盆還在燃燒。
葉挽秋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些散落在案臺上的廢棄賬紙,最終鎖定在角落裡一口被銅鎖鎖住的紅木底箱上。那口箱子沒有任何標記,卻被壓在所有卷宗的最下面。
她蹲在箱子前,從袖口裡抽出一根彎曲的細鐵絲。這是她常年在亂葬崗撬死人棺材釘練就的手藝。鐵絲探入沉重的銅鎖鎖眼,她的手指微微發力,感受著內部機簧的阻力。
微弱的“喀嚓”聲在寂靜的帳篷裡響起。銅鎖應聲彈開。
葉挽秋掀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本邊緣磨損、紙頁泛黃的簿冊。這絕不是用來糊弄京師的乾淨賬本,這是記錄著大同護堤工程每一滴血汗的真實收支本。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藉著火盆微弱的光線翻開。
只看了兩頁,她的眉頭就緊緊擰在了一起。這賬本採用的是極其晦澀的交叉記賬法,每一筆石料的進項,都被強行與勞工死傷的折耗銀兩混淆在一起。表面看,賬
面完全平齊,找不到半點虧空的痕跡。
葉挽秋閉上眼睛。她的呼吸變得深長,手指在粗糙的紙頁上緩緩摩挲。
在死人堆裡核算死屍籍貫和撫卹金的日子裡,她的大腦早就變成了一把算盤。那些複雜的數字在她的腦海裡開始拆解、碰撞。甲字號工段的三百塊青石,對應的是五十兩折耗;但乙字號的勞工死亡人數,卻多領了一百兩的撫卹。
數字背後的血肉被她強行剝離出來。她在心裡默唸著推演出的換算率,強壓著越來越快的心跳。
“三分石料,七分沙糠……”葉挽秋的手指微微發抖,這哪裡是在修護堤,這是在用沙土堆墳包。這賬不是算出來的,是用死人骨頭填出來的。
她將推演出的比例飛速地記在心裡,正準備去翻下一本找尋總彙總單。
手指在翻動最底層賬本時,觸碰到了一張材質異樣的殘紙。那紙張比普通的賬冊厚實,邊緣有著細密的防偽暗紋。
葉挽秋把那張紙抽了出來。
這是一張隱河錢莊的預發單,上面蓋著大同錢莊掌櫃左崇的半個印鑑,還有一串特殊的折角防偽痕跡。但讓葉挽秋感到頭皮發麻的,是這張單據上的內容。
單據顯示,潘自瑾原本預留在隱河、準備用來打點京師和自己退路的整整十萬兩黑金,在三天前,被一條更高許可權的幽靈指令全數截停、抽空。
大同一文錢都不剩了。
潘自瑾以為自己留好了後路,卻不知道連他自己也成了一枚被榨乾的棄子。大同防線不僅是個工程空殼,連貪官用來逃跑的錢都沒了。這是一場沒有任何退路的死局。
冷汗順著葉挽秋的額頭滑落。她咬緊牙關,從案臺上扯過一張粗紙,用旁邊的禿筆沾著硯臺裡快乾涸的墨汁,飛速將破譯出的虧空折算比例謄寫下來。
剛寫到最後一筆,帳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把庫房的鑰匙落在哪了?老爺等著要呢!”剛才那個心腹的聲音在帳外幾步遠的地方響起,伴隨著解開防風燈籠繫繩的聲音。
門簾的縫隙已經被一隻手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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