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娘看著那些條理清晰的賬目,感覺膝蓋一陣發軟。在對錦衣衛那種無孔不入的體制高壓的恐懼下,她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她伸出右手,想要拿起桌上的筆。手指抖得厲害,指甲上塗著的劣質丹蔻不小心蹭到了紙面上,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印記。她下意識地想要用衣袖去擦,結果卻越抹越紅,像是一道乾涸的血跡。
“我籤……”她聲音嘶啞,“你想知道什麼?”
“昨天讓你設局的人是誰?”
“長樂賭坊,戚紅衣。”霍三娘低下頭,額頭幾乎貼在桌面上,“她私吞了上面發下來查流民的賞銀,虧空補不上,正急著抓肥羊平賬。”
林長風點了點頭,收起那張訊息抵債契約,沒有多說一句話,轉身拉開門栓,走出了暗巷。
外面的泥地上還有未乾的積水。林長風踩著青石板,穿過幾條小道,回到了碼頭的工棚區。
不遠處的溝渠裡,黑水堂覆滅留下的血跡被雨水沖刷得發白。幾個穿著破爛短打的腳伕蹲在血水旁邊,毫無顧忌地啃著硬邦邦的黑麵窩頭。其中兩個人正為了搬運幾個麻袋少分了一文錢的事情,互相扯著對方的衣領,大聲對罵。
人命如草芥,在這亂世的底層,一具無頭屍體的威懾力,甚至比不上一文錢帶來的生存焦慮。林長風木然地看了一眼那些腳伕,深刻體會到了這種真實的分量。
他走向自己的鋪位。剛走到拐角,就看到一個瘦弱的身影被人一腳踹翻在泥塘裡。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鄉下少年,皮膚黝黑,笑起來門牙缺了一角。林長風認得他,叫白拙。
“你這不識字的東西,還敢說老子記錯了工分?”一個光著膀子的包工頭往白拙身上吐了一口唾沫,手裡揮舞著一本破爛的賬冊。“明明是二十擔,你非說是二十五擔!”
白拙在泥水裡爬起來,護著懷裡幾張被撕碎的粗糙草紙。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流血的鼻子,喊道:“就是二十五擔!我每天搬完一擔就畫一個圈,這裡一共是二十五個圈!你那賬本上的數字是昨天改的,墨跡比前面的亮!”
周圍的苦力發出一陣鬨笑。包工頭惱羞成怒,抬起腳準備再踹過去。
一隻手按住了包工頭的肩膀。手指修長,看似沒有用力,卻讓包工頭的身體瞬間僵住。
“既然有爭議,把賬對清楚就是了。”林長風走上前,語氣平淡。他現在已經是魏半城指定的賬房,這層身份在碼頭上有幾分分量。
包工頭看清來人,臉色變了變,收回了腳:“林先生,這小子胡攪蠻纏。”
林長風沒有理他,蹲下身子看著白拙。“把紙拿出來。”
白拙猶豫著鬆開了手。林長風接過紙片,讓白拙把上面的圈一一指認出來。同時,他拿過包工頭的賬冊,翻看了一下那處被塗改的痕跡。
“從紙張受潮的程度和墨跡暈染來看,這五個圈確實是兩天前畫的。”林長風合上賬冊,“而你賬本上的墨,是在受潮之後寫上去的。補足那五擔的工錢。”
包工頭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終還是摸出幾個銅板扔在地上,罵罵咧咧地走了。
白拙小心翼翼地把銅板撿起來,然後笨拙地撕下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想要幫林長風擦手。
“不用了。”林長風擺了擺手。他低頭整理散落的廢賬紙。
在一堆廢紙中,夾著一張材質明顯好得多的硬紙板。林長風的手指觸碰到紙張的瞬間,停頓了一下。他抽出了那張紙。
這是一張高額採買單,上面蓋著長樂賭坊的印記。底部的日期是洪武三年二月十五。
一張過期的舊單子。金額極大,與長樂賭坊做底層生意的定位完全不符。
林長風的眼神微微一沉。戚紅衣私吞賞銀的虧空,需要賬面上的理由來掩蓋。這張採買單,就是她用來平賬的藉口之一。她利用時間差洗賬。
“你會算數?”林長風轉頭看向白拙,將手裡剩下的半支石筆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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