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泥水面上,最後幾個細小的氣泡破裂,發出一聲極輕的碎裂響動。魏半城半跪在齊腰深的爛泥裡,死死下壓的雙手終於卸了力道,手背上虯結的青筋慢慢平復。水面下,錢大通肥胖的軀體像一截爛木頭般沉了下去,再也沒有任何掙扎的動靜。
百步外,柳寄遙手中的火把光暈在密集的雨簾中推開一團渾濁的亮色,正順著泥濘的土路一步步逼近。
蘆葦蕩深處的暗影裡,一截黑色的斗篷邊角擦過折斷的蘆葦稈。林長風走入這片淺灘,牛皮靴子踩在積水裡,發出沉悶的黏滯聲。他沒有撐傘,冰冷的雨水順著他冷硬的下頜線往下淌,沒入黑暗的領口。
“拖上來。”林長風停在岸邊,聲音被風雨撕扯得只剩下一個低沉的尾音。
魏半城咬緊後槽牙,雙手揪住錢大通的後衣領,用力往岸上拽。泥水翻起渾濁的浪花,那具沉重的軀殼在泥地上拖出一條深深的溝壑。
林長風半蹲下身,手直接探入錢大通懷裡。那身華貴的暗紋綢衫此刻掛滿了穢物,布料被江水泡得又冷又硬。他的手指在衣襟內側摸索,挑出一個用油紙死死包住的硬塊。指甲剝開油紙的一角,雨水立刻打在裡面的麻紙上。那是溫晚綺寫下的那封致命的妖言狀紙。
林長風將狀紙抽出,塞進自己斗篷內側。他的手沒有離開錢大通的屍體,而是順著裡衣的夾層繼續往下探。指尖劃過一層縫死的粗布,觸碰到了另一疊略顯扎手的紙頁。
扯開佈線,藉著微弱的雨光,林長風翻開那疊紙。那是一份偽造的花船連坐契約底聯,上面清晰地列著秦淮河上各家花船的印鑑仿記。
林長風看著這兩份足以將所有人拖入地獄的物件,拇指颳去紙面邊緣的一點泥漿,眼神中沒有半分波動,只是在一瞬間完成了所有的驗視與確認。
火把的光暈已經逼近到了七十步,雨水打在油脂上發出“嘶嘶”的聲響,特務靴底踩碎積水的腳步聲已經隱約可聞。
“石頭。”林長風站起身,將那份連坐契約連同錢大通懷裡散落的幾塊碎金一併塞回他嘴裡,用那肥胖的下頜死死抵住。
魏半城猛地轉身,衝身後幾個呆立在水裡的腳伕揮了下手。兩人抬起一塊原本當作絆馬索配重的沉江石,半抱半滾地挪到水邊。魏半城抽出大臂粗的麻繩,繞過錢大通的腰腹,與沉江石死死纏繞在一起,打了一個死結。
“推下去。”林長風看著逼近的火光,下達指令。
幾個壯漢合力一掀。錢大通的屍體連同那塊沉重的青石滾入深水區。沉悶的“噗通”聲在風雨中響起,江水翻滾了幾下,吐出幾個巨大的水泡,隨後迅速被雨點砸平,恢復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馬和車,砸碎,推進去。繩子收走。”
腳伕們瘋狂地運轉起來。死去的馬匹重達千斤,幾個人用肩膀頂著馬背,腳蹬著爛泥,將那龐大的身軀順著淤泥斜坡一點點擠進江水深處。斷裂的車廂木板被踩成碎片,一一投入水中。魏半城拔出短刀,胡亂地切斷兩棵柳樹根部綁著的絆馬索,將繩頭收進懷裡。
十來個人在岸邊的泥漿裡來回踩踏,將原本清晰的掙扎和拖拽痕跡徹底踩成了一鍋爛粥,隨後貼著蘆葦蕩的邊緣,貓著腰融入了更深的黑夜。
五十步。三十步。
柳寄遙停下腳步。他站在蘆葦蕩的邊緣,身披黑色的寬大蓑衣,雨水順著斗笠邊緣連成線墜落。
面前的江水呈現出渾濁的黃黑色,水面上漂浮著幾段剛剛折斷的蘆葦葉,以及一圈圈尚未完全散去的水波紋。水底下,隱約還有幾個細小的氣泡在翻騰。
柳寄遙抽了抽鼻子。空氣中除了雨水和底泥發酵的腥臭,似乎還有極淡的鐵鏽味。他的左手習慣性地按在腰間的繡春刀護手上,大拇指微微發力,將狹長的刀刃頂出鞘口半寸。
就在這時,上游的水流打了個旋,衝下來一具浮屍。
那是個穿著破爛麻衣的流民,面部朝下泡在水裡,背部的破洞處,露出一大片正在融化的紫黑色斑塊。
柳寄遙盯著那具浮屍,又看了看面前翻湧的水面和泥地裡那些雜亂無章的腳印。南城這幾日,餓瘋了的饑民成群結隊地遊蕩,為了搶奪一口吃食在水邊互毆致死,或者乾脆投江尋死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
特務機構的視線,已經被流民身上那種散發著腐臭的疫病斑塊死死吸住了。
柳寄遙將刀刃按回鞘中,發出一聲輕微的機簧聲。
“把這片水域沿岸,全都撒上硫磺粉。”柳寄遙沒有再看那片水面,轉身對身後的校尉吩咐了一句,舉著火把順著泥路原路返回,與水底的真相擦肩而過。
丑時三刻。秦淮暗巷裡的雨勢小了些。
。響拍地重沉被門木的薄薄扇兩行墨筆水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