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舫的賬房裡安靜得只能聽見漏壺滴水的聲音。
林長風站在桌案前,沒有去碰那些賬本,而是從抽屜裡摸出了七八枚散碎的銅錢。他將這些銅錢當作算籌,在平整的桌面上快速排開。
一枚銅錢放在左下角,代表春水筆墨行。三枚銅錢呈扇形排在右上角,代表正在向秦淮河口收縮的錦衣衛巡更暗哨。他修長的手指壓著另一枚銅錢,代表錢大通極大機率會僱傭的馬車。
指甲在桌面上發出規律的敲擊聲。他在腦海中計算著雨夜泥濘路面對車輪速度的影響,以及緹騎在街巷口更換拒馬的時間差。隨著手指的滑動,代表馬車的銅錢緩緩向前推,最終與那三枚代表特務的銅錢逼近到一個極度危險的距離。
“從筆墨行到南城沿河道,只有這一條路能避開明面的巡檢。”林長風低聲自語,手指最終停在了兩者交匯前的一個點上。
時間視窗極度狹窄。一炷香。
他沒有絲毫猶豫,轉身拉開身後的木櫃,將櫃子底層那個原本用於結賬的粗布包袱扯了出來。裡面是如意舫賬面上最後剩下的幾十兩散碎銀子和幾串銅板。他將包袱口死死紮緊。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魏半城帶著滿身的溼氣走了進來。
林長風直接將那個沉甸甸的包袱扔了過去。魏半城下意識地接住,沉甸甸的分量讓他愣了一下。
“這裡面是買命錢。”林長風看著魏半城的眼睛,語氣裡沒有半分平日裡談生意的圓滑,“錢大通的馬車馬上會從沿河道過來。一炷香內,把他連人帶車給我留下。”
魏半城掂了掂手裡的銀子,嚥了口唾沫:“這大雨天的,在南城鬧出動靜,一旦把錦衣衛招來……”
“不出聲的才叫截殺,出聲的那叫謀逆。”林長風打斷了他,“我要他永遠閉嘴。”
魏半城看著林長風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忽然覺得後脖頸有些發涼。他沒有再廢話,將包袱往懷裡一揣,轉身沒入了外頭狂暴的雨幕中。
雨勢越發猛烈,豆大的雨點砸在木板上發出密集的聲響。
魏半城點齊了六七個平日裡在碼頭扛活的壯實腳伕,摸到了原定截停的那片開闊水面。這裡是馬車必經的一個拐角。
他剛從一堵矮牆後探出半個身子,瞳孔便猛地一縮。
透過層層雨幕,他隱約看到前方十幾丈外,站著兩個披著黑蓑衣的人影。他們腰間掛著的狹長繡春刀在風燈的餘光下偶爾反光。錦衣衛的遊動暗哨,竟然已經把警戒線推到了這裡。
在這個位置動手,哪怕只是馬匹摔倒的聲音,也會立刻引來緹騎。
魏半城咬了咬牙,讓手下貼著牆根別動,自己貓著腰一路狂奔回如意舫報信。
聽到魏半城的彙報,林長風閉上了眼睛。他的大腦如同一個龐大的書庫,瞬間調取了《秦淮地誌》中關於這片區域的每一寸地形記憶。哪怕他已經兩百多年沒有再翻過那些書頁,那些細節依然清晰如昨。
“原定位置不能用。”林長風猛地睜開眼,手指在桌面那枚代表交匯點的銅錢上用力一劃,將其平移到了偏南的方向,“往南移六十步,那裡有一片蘆葦蕩淺灘。那是水路和陸路的夾角,地勢低窪,特務手裡的火把光暈照不到那個死角。”
魏半城深吸了一口氣,再次衝入雨中。
六十步外的蘆葦蕩。
這裡全是被江水倒灌形成的爛泥坑。魏半城帶著腳伕們蹚進齊腰深的泥水裡。冰冷的江水瞬間帶走了體溫,腐爛的樹葉和淤泥的腥臭味直衝鼻腔。
“快點!”魏半城用低不可聞的氣音催促著。
腳伕們掏出大臂粗的麻繩,在泥水裡摸索著兩棵粗壯的柳樹根部,將繩子死死綁住,在爛泥上方半尺高的地方拉起了一道堅固的絆馬索。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魏半城甚至讓人在繩子上纏了幾段生鏽的倒刺鐵絲。
風雨大作。為了防止有人凍得牙齒打顫發出聲音,魏半城從腰間抽出短刀,削了幾個幹木橛子,讓每個腳伕咬在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