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半蹲在泥水裡,抬手抹了一把臉上冰冷黏滑的泥漿。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死死攥著的那幾塊散碎銀子。那一點點可憐的反光,成了他在這個恐怖雨夜裡唯一的錨點。慢慢地,他眼中對錦衣衛的本能恐懼退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為了銀子可以把任何人撕碎的狠戾。
就在蘆葦蕩嚴陣以待時,百步外的街口。
柳寄遙正看著手下的校尉將那具發黑的屍體抬上板車。雨水不停地衝刷著街道,但他依然皺起了鼻子。
他的嗅覺極其特殊。在濃烈的硫磺味中,風向微微偏轉,他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味——那是底層的淤泥被大面積、粗暴地踩踏翻動後才會散發出的陳年腐臭味。
這種雨夜,誰會在水邊折騰泥巴?
柳寄遙的眼神冷了下來。他沒有招呼其他人,只是左手大拇指按住繡春刀的護手,將刀刃頂出鞘口半寸,腳下踩著軍中的碎步,緩慢而戒備地朝著蘆葦蕩的方向走去。
他手裡的火把光暈,在密集的雨簾中推開一小團渾濁的亮色,正一步步向伏擊圈逼近。
此時,通往蘆葦蕩的土路上,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車輪碾碎路面積水的動靜越來越大。錢大通僱用的馬車正在瘋狂疾馳。車伕為了趕時間,手裡的馬鞭沒命地抽打著馬背。
車廂裡,錢大通雙手死死抱著那封裝好的信,身體隨著馬車的顛簸劇烈搖晃。他臉上殘存著泥土,眼神中透著即將衝破黑暗的瘋狂。只要過了前面那片淺灘,進入錦衣衛的警戒線,林長風就得死。
馬車衝入了地勢低窪的蘆葦蕩邊緣。
前方百步外,柳寄遙手裡的火光已經隱約可見。
就在馬車即將衝出黑暗盲區的一瞬,泥水下方緊繃的麻繩驟然升起。
“崩!”
一聲極其沉悶、類似弓弦斷裂的巨響。狂奔的馬匹前腿狠狠撞在佈滿倒刺的麻繩上。伴隨著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悲鳴,馬匹的膝骨折斷,龐大的身軀轟然撲倒在爛泥中。
巨大的慣性讓後面的車廂直接翹起,隨後重重地側翻在泥漿裡。木板碎裂的聲音被雨聲掩蓋了大半。
坐在車轅上的護衛被遠遠地甩了出去,摔在泥水裡。他強忍著劇痛爬起來,剛張開嘴,深吸了一口氣準備高聲呼救,試圖引來遠處的錦衣衛。
魏半城在泥漿中猛地拍擊了一下身旁腳伕的肩膀。
這是訊號。
六七個黑影如同餓狼般從髒水裡撲了上去。一塊浸透了泥水的破抹布被死死塞進了護衛張開的嘴裡,將那聲驚呼堵在了喉嚨深處。與此同時,兩把生鏽的短刃順著護衛的肋骨間隙精準地捅了進去。沒有叫喊,只有身體抽搐時的水花聲。
車廂那邊,錢大通滿臉是血,正順著碎裂的車窗縫隙往外爬。他看到了遠處那微弱的火把光暈,那是他活命的最後希望。他伸出胖手,試圖往前爬。
魏半城一步跨出,沉重的身體直接壓了上去。
他雙手死死揪住錢大通的後衣領,右膝彎曲,狠狠地頂在錢大通肥胖的後背上,將他剛剛抬起的臉猛地按進半尺深的泥水坑裡。
渾濁的水面上立刻冒出一串串急促的窒息氣泡,發出“咕嚕嚕”的響聲。
錢大通的雙手在爛泥裡胡亂抓撓,指甲摳進土裡,外翻出血,腿部劇烈地蹬踹著。魏半城死咬著牙關,一言不發,手背上的青筋猶如虯結的樹根。他只是憑藉著純粹的物理重量,將對方死死壓在水底,直到那一連串的氣泡越來越小,最終歸於平靜。
魏半城半跪在水裡,沒有鬆手。而在百步外,柳寄遙手舉火把,光暈已經照亮了蘆葦蕩邊緣的一小片水域,水面的反光刺眼而慘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