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被厚重的灰雲層死死捂住,整個疫坊上空像扣著一個密不透風的鐵鍋。棚內的草藥味混雜著幾十號人散發出的汗臭與傷口腐敗的氣息,變得黏稠而刺鼻。
一陣急促而毫無章法的腳步聲從外圍拒馬的死角處傳來。魏半城正蹲在爛泥坑邊,用一把沙土搓洗手上的血汙。他抬起頭,看到一個人影順著一處鬆動的木樁縫隙,像個破布麻袋一樣滾進了泥水裡。
那是霍三娘。她原本用髮膠固定好的髮髻此刻散亂地粘在額前,身上那件舊夾襖裹滿了發臭的黑泥。她劇烈地喘息著,每吸一口氣,喉嚨裡都會發出類似破風箱扯拉的雜音。魏半城走過去,一把薅住她的後衣領,把她往重症棚的邊緣拖拽。
霍三孃的手指死死扣住泥地,手指上塗著的劣質丹蔻已經被磨掉了一大半,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和暗紅色的血絲。“黑市……斷了……”她仰起頭,死死盯著走過來的林長風,嗓音乾澀嘶啞。“官府的人抄了南城。那幾條暗巷的藥鋪全被封了。那些卡口的中間人直接黑吃黑,連我的本錢都搶了。”
她猛地咳嗽起來,捂著嘴的手背上,赫然透出幾塊深紫色的疫病發斑。南城黑市藥路徹底崩盤的絕望情報,讓周圍棚子裡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鍾凝霜提著藥箱快步走近。她的目光在霍三娘手背和脖頸的斑塊上停頓了一瞬,本能地向後撤了半步。“發斑了。疫氣已經入肺。”鍾凝霜的聲音清冷,透著醫理判斷的果決。“不能把她跟普通重症混在一起。魏半城,把她拖到最裡側的單獨隔離角,否則半日之內,整個棚裡的輕症都會被染上死氣。”
霍三娘聽到這話,原本渙散的眼神猛地聚起一絲恐慌。她拼命掙扎著向前爬了兩步,試圖去夠林長風沾滿泥水的靴子。“林老闆!祖宗!我在外面替您跑過腿的!”霍三孃的手指在泥水裡摳緊,“您給我一口好藥……就一口,我還能給您打聽訊息!”
火把邊緣的陰影裡,十幾雙原本半死不活的眼睛齊刷刷地盯向了這邊。那些沒分到藥的病患,蠢蠢欲動地觀察著林長風的反應。
林長風的手裡握著炭筆,居高臨下地看著在泥地裡討好的霍三娘。他的面部肌肉沒有任何牽扯,語氣平淡得像在核對兩塊生鐵。“這棚裡只有死人和快死的人。沒有熟人。”他轉頭看向魏半城。“按重症常規流程排隊收治。扔進三號區,沒有插隊特權。”
霍三孃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住了,隨後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倒在泥水裡。周圍那些陰影裡蠢蠢欲動的人影,在聽到這番毫無起伏的判決後,又悄無聲息地縮回了草蓆上。秩序的冰冷,徹底澆滅了分診棚內的躁動。
被拖入三號區的霍三娘躺在發黴的草蓆上。她喘著粗氣,手伸向腳底,下意識地把藏在鞋底深處的最後兩枚銅錢用力往裡塞了塞,試圖在這絕地裡抓住最後一點底氣。她側過頭,看著幾步外正在簡易木板桌上記錄賬目的林長風,咬了咬牙,為了保命,壓低聲音丟擲了最後的籌碼。
“林老闆……卡口那個姓秦的。”她停下來急喘了兩口,“他在您這報的拿藥底價是二兩一包……但我在黑市逃命的時候查過中間人的暗賬。他的真實進價,是一兩銀子三包。差價全進了他的私囊。”
林長風拿著炭筆的手指穩如磐石。他沒有回頭看霍三娘,視線依舊鎖在粗糙的賬頁上。
筆尖在紙面上輕輕摩擦。林長風腦海中迅速推演著幾條岔路:當場揭穿秦守業,逼他吐出差價,這會逼得膽小吏員狗急跳牆,徹底斷掉唯一合法的卡口縫隙;直接換人,在封坊狀態下另找一個貪財的官差需要耗費幾天時間,棚裡的人等不起。他在一瞬間排除了所有多餘的選項。手中的炭筆在賬本邊緣畫出幾條交叉的折線,將秦守業貪掉的那部分銀子算作固定的沉沒成本,重新規劃了應對夜間斷供情況下的現銀消耗日曆。
“記在賬上。”林長風把半塊梆硬的雜糧餅扔在霍三孃的草蓆邊,“只要你還能喘氣,每天把南城黑市裡進出的生面孔特徵報給魏半城。”他用這半塊餅子,就地將一個垂死的牙婆轉化成了固定外圍情報線。
深夜,炭盆裡的火光被夜風吹得忽明忽暗。
沒有任何預兆,重症區外側的粗木拒馬突然發出一連串沉悶的“砰砰”聲。隔壁營區那些徹底斷藥、陷入走投無路的暴民,像一群被逼到牆角的餓狼,瘋狂地撞擊著外圍柵欄。木樁在巨大的衝擊力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幾處綁著麻繩的連線點開始鬆動。
“頂住底座!”阮阿蠻爆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她衝在最前面,肩膀死死抵住一根傾斜的粗木。她手腕上的破布已經被傷口重新崩裂滲出的鮮血染成了黑紅色。
黑暗中,一根被削得尖銳的衝柵木杆從木排的縫隙裡猛地刺了進來,直奔一個正在搬運藥箱的幫眾。阮阿蠻側身猛撲過去,尖木擦著她的肩膀捅進空氣,帶走一塊皮肉。她連哼都沒哼一聲,藉著撲倒的衝力,右手攥緊那把帶豁口的鐵尺,手起刀落,帶著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在衝入進來的木杆上。
木料崩裂的脆響炸開。斷裂的木刺向外崩飛,劃破了柵欄外一張因瘋狂而扭曲的臉。血肉橫飛中,阮阿蠻和幾個城南漕渣幫的漢子用肉體硬生生扛住了第二波衝擊。血點子濺在木桌的邊緣,離林長風記錄賬目的炭筆只有不到兩寸。林長風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手中的筆尖繼續在紙上記錄著剛從夜放通道運進來的兩箱藥材的斤兩。
半個時辰的瘋狂撞擊後,外面的動靜終於平息。柵欄外的泥地上多出了幾具被踩踏致死的屍體。
阮阿蠻靠在拒馬上喘著粗氣。她捂著流血的肩膀,提著還在滴血的鐵尺,一步步走到林長風的桌前。“我守住了。”她盯著林長風,眼神里帶著一種居功自傲的野性,“剛運進來的藥箱一個都沒少。給我弟一碗特級的吊命藥。”
林長風停下筆,目光平靜地看向她。“你只是做了僱傭契約上規定的事。分內的戰功,換不來特權。”
“我的人死了兩個!”阮阿蠻上前一步,手中的鐵尺噹啷一聲砸在桌面上。
“所以活下來的人,能分到他們那兩份口糧。”林長風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溫度。他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了不遠處的一個角落。“但你的人,剛剛試圖繞過我的規矩。”
阮阿蠻順著視線看去。一個城南漕渣幫的漢子,正趁著混亂,把手悄悄伸向重症區用來熬藥的藥渣桶。阮阿蠻胸口起伏了幾下,野性的衝動在絕對的冰冷麵前迅速瓦解。她咬緊牙關,轉身大步走過去,一腳將那個手下踹翻在地。在一聲淒厲的慘叫聲中,她舉起左手的半截木棍,重重地砸在手下的手臂上。骨頭斷裂的悶響在棚內迴盪,周圍剩下的幫眾噤若寒蟬。
阮阿蠻扔掉木棍,重新走回桌前,對規則徹底屈服地低下了頭。
“明天早上的重症複核名單上,”林長風拿起炭筆,“加上你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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