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亂葬崗邊緣,地下義莊。
瀰漫在空氣中的蒼朮氣味已經無法掩蓋那種令人窒息的腐肉氣息。地下室的四壁滲著水珠,一盞如豆的油燈掛在發黑的木柱上,將三人的影子在斑駁的牆面上拉得極長。
屠半夏將那具無頭屍體從板車上翻滾下來,“啪嘰”一聲摔在木板床上。她面無表情地從死人破襖的肋骨縫隙裡摳出那個竹筒,扔在了沾滿褐色血垢的解剖桌上。
因為江底水壓和爆炸的衝擊,竹筒表面已經裂開了幾道深深的縫隙。
屠半夏抽出腰間的薄刃,順著裂縫猛地一撬。竹片碎裂,露出裡面那一團不可名狀的死塊——江水夾雜著賀蘭鴉傷口流出的血水,早就順著裂縫倒灌進去。原本存放的常平倉黴糧底單,此刻已經和油紙、血漿黏連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塊硬邦邦、黑紅相間的廢紙磚。
“虧了。”屠半夏乾笑了一聲,用銀刀的刀尖戳了戳那個死塊,發出敲擊木頭般的悶響。“這東西的漿糊程度,比泡了三天的浮屍還要難處理。活人能改口,死人的血賬翻不了。你花三十兩銀子,買回來一塊擦屁股都嫌硬的破布。”
林長風沒有理會她的冷嘲熱諷。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在那塊血汙斑駁的紙磚上。他的眼底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只有一種絕對冰冷的算計。
“常平倉的黴糧換好糧,宋鶴鳴從中抽走的差價是三萬兩白銀。為了掩蓋這筆賬,城外流民營每天死三十個人,秦淮暗水幫今晚填進去了十幾條命。”林長風的語速極度平穩,彷彿在報一串最普通的菜價,“這塊廢布背後的代價,是成百上千條人命。剝不開,我就把常平倉的頂蓋掀了強剝。”
屠半夏刮刀尖的動作停住了。她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林長風一眼。那種對生死常態毫無波瀾的共鳴,讓她心底升起一股久違的戰慄。
“拿盆來。”她轉過身,聲音裡破天荒地少了幾分死氣。
半碗烈酒被倒入銅盆,一點火星落下,幽藍色的酒火在幽暗的地下室裡騰起,勉強驅散了些許刺骨的陰寒。
屠半夏從貼身的褡褳裡摸出一雙泛黃的薄皮手套,極其仔細地戴在手上。隨後,她拿出一個深褐色的琉璃小瓶,裡面裝的是她用來清理屍體暗記的特制定影藥水。
銀刀的刀鋒在火上燎過,發出細微的“嗤啦”聲。
屠半夏屏住呼吸,指尖穩得沒有一絲顫動。她用骨針挑開紙磚最外層的油紙邊緣,將一滴定影藥水精準地滴在血汙黏合處。
藥水接觸到凝固的血漿,立刻冒出極其細微的白色泡沫,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趁著血漿軟化的那不足半息的空檔,銀刀的刀刃貼著紙頁的縫隙切入,手腕極其緩慢、極具韌性地向上一挑。
一層薄如蟬翼的、帶著暗紅色斑塊的紙頁被成功剝離下來。
林長風立刻將目光投了過去。儘管字跡已經被水洇開了一部分,但大明戶
部常平倉特有的硃砂印記,以及那幾筆關鍵的“出黴糧八千石”的墨跡,依然清晰可辨。
剝離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持續了整整半個時辰。
當骨針挑開最後兩張黏連最緊的紙頁時,屠半夏的額頭上已經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隨著最後一片殘頁落地,林長風的視線迅速在那些殘缺的數字間掃過。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在其中一張並未蓋有常平倉大印的附頁上。
這張紙上的血跡最少,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的不是糧食,而是生絲。更為致命的是,在紙頁的右下角,用極小的館閣體標註著一行暗賬:“商巡查使座船特供,折現銀四千兩。”
林長風的呼吸在這一刻微微發沉。他的大腦開始瘋狂地運轉。宋鶴鳴不僅在常平倉監守自盜,他甚至利用職權,在暗中截留了江南商盟的貨款,並將其私自折現。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貪腐了,這是在割跨省巨頭江南商盟的肉。那個高高在上、以為可以用降維打擊碾死自己的商盟巡查使商秋瀾,一直以為宋鶴鳴是他們手裡的白手套,卻不知道這隻手套早就開始偷偷吸血。
有了這一條,就不再是底層的泥腿子去硬撼官僚。這足以逼迫商秋瀾親手斬斷宋鶴鳴的生路,完成資本的斷尾求生。
林長風將那張生絲折現的黑賬小心翼翼地捲起,放入懷中。
半個時辰後,秦淮私宅的書房。
門窗被死死掩上。紅泥小火爐裡的銀霜炭燒得正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