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青石板縫隙裡,積著深秋夜裡化不開的冷露。街角那盞被風吹得搖晃不定的紅紙燈籠,將微弱的光暈倒映在水窪裡,隨著腳步的踩踏碎成一片。
兩名如同鐵塔般的落草死士一左一右,將林長風死死夾在中間。狹長的斬馬刀沒有收回刀鞘,粗糙的麻布緊緊纏著刀柄。隔著單薄的秋衣,那半寸冰冷的生鐵質感,就像一條正在吐信子的毒蛇,毫無間隙地貼在林長風的腰眼上。
“兩位差爺,前面的青磚有些滑,當心腳下。”林長風原本挺直的脊背,在走出寶源暗號不到十步的距離後,極其自然地佝僂了下去。他將雙手攏在袖管裡,下巴微縮,臉上的肌肉因為刻意擠出的討好而顯得有些僵硬。
左邊的死士沒有說話,只是手腕往下壓了壓。刀背在林長風的腰際重重磕了一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林長風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邊歪了半寸,卻又在另一名死士的逼迫下硬生生穩住平衡。他低著頭,眼皮垂得極低。視線所及的範圍內,只有死士腳上那雙沾著乾涸血跡的厚底牛皮靴在交替邁步。袖管深處,他那一雙手的手腕上,青筋正如同蚯蚓般一根根凸起,指甲幾乎要將掌心的皮肉刺破。鑽心的刺痛感順著神經往上爬,才堪堪壓住他喉嚨裡那股即將失控的殺意。
街道兩側的夜市還在苟延殘喘。賣烤白薯的小販將炭火撥得劈啪作響,火星子在夜風中亂竄。幾個喝多了酒的閒漢互相攙扶著在巷子口跌跌撞撞。林長風故意放慢了腳步,像所有在秦淮河畔討生活的怯弱商賈一樣,開始絮絮叨叨地念叨起家裡的生意。
“這年頭,做點買賣是真不容易。左朝奉是個痛快人,這股本核算清楚了,大家面上都好看……”他一邊碎碎念,一邊在人群中極其緩慢地穿行,利用那些挑著擔子、推著獨輪車的小販,時不時阻擋一下死士的視線。
前方不遠處,一陣整齊而沉悶的馬蹄聲突然壓過了街面的喧鬧。十幾頭高頭大馬舉著熊熊燃燒的火把,從十字街口橫穿而過。是夜巡的錦衣衛緹騎。飛魚服在火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周圍的人群本能地往後縮。林長風藉著這股退讓的勢頭,身體往右側一偏,剛好停在了一個賣醒神茶的破舊攤鋪前。
“老闆,來碗高末。”林長風掏出兩枚磨得發亮的銅板,丟在油膩膩的桌面。
死士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右手猛地攥緊了刀柄。林長風趕緊弓起腰,捧起那碗剛倒好的、還冒著熱氣的粗茶,放在嘴邊吹了吹:“夜風太毒,兩位差爺要不要也來一口去去寒氣?”
死士沒有搭理他,只是將刀鋒又往前送了半寸,用眼神催促他趕緊喝完走人。
林長風雙手捧著粗瓷碗,手肘極其自然地擱在桌面上。在死士視線的盲區,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節,正以一種令人牙酸的高頻節奏,在實木桌面上敲擊著。
“噠……噠噠……噠……”
忽快忽慢,毫無規律可言。這種凌亂的雜音混雜在小販的叫賣聲和遠去的馬蹄聲中,極不起眼。然而,在街道對面一家緊閉的鋪面屋簷下,一直像個幽靈般綴在後方的魏半城,耳朵突然動了一下。
那是一套只有他能聽懂的市井暗號。敲擊的頻率轉化成明確的指令,只有一個字——殺,目標是金九萬。魏半城臉上的舊刀疤在黑暗中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沒有看林長風的方向,只是將頭上的斗笠往下拉了拉,悄無聲息地退入了一條漆黑的窄巷,如同滴入硯臺的墨汁,瞬間融於夜色之中。
南城偏巷,一處常年不見日光的出租屋。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發黴的草蓆味和劣質菸草燒焦的氣息。金九萬站在一張缺了一條腿的破木桌前,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他顧不上擦汗,正用那雙骨節粗大的手,飛快地將幾塊散碎的銀兩和兩本記錄著各路買家身份的破舊名冊,死死塞進一個打滿補丁的褡褳裡。
常年混跡在南城最底層的風媒網裡,他靠的就是比狗還要靈敏的嗅覺。就在半個時辰前,盲琴館方向傳來的那些不同尋常的動靜,以及隨後幾條街區開始悄然收緊的暗哨,讓他本能地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這股味道他在洪武九年的幾次大清洗裡聞到過,那是牽涉胡案大獄、即將株連九族的死兆。
寶源暗號這口大黑鍋,眼看就要炸了。那些平時給他賞錢的大戶,馬上就要變成斷頭臺上的屍體。
“不能留了,再不走,連骨頭渣子都得填進去。”金九萬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他的手指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發抖,在把最後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銀角子塞進包袱時,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一個破缺瓷碗。
“叮噹。”
一枚長滿綠鏽的銅板從碗底滾了出來,順著傾斜的地磚,一路溜到了床底下一個落滿灰塵的破靴子旁邊。
那是他三天前才從一個乞丐手裡摳出來的半頓飯錢。金九萬心疼地抽了一口氣。他趴在冰冷潮溼的地磚上,臉頰死死貼著地面那層厚厚的灰泥,伸長了胳膊,整個人像一條在泥地裡蠕動的蟲子,拼命去夠那枚銅板。
指尖剛剛碰觸到銅板邊緣那層粗糙的鏽跡,還沒來得及將其捏住。
“砰!”
一聲巨響。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柴門,被一股蠻橫的巨力連帶著門框一起踹成了幾塊碎木板。門板砸在地上,揚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金九萬的心臟猛地縮緊,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全部倒豎起來。他甚至沒有回頭看清來人是誰,左手已經如同條件反射般摸向了後腰處藏著的那把防身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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