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
一聲刺耳的銳響撕裂了屋內凝滯的空氣。彭九城手裡那把重達幾十斤的水刺徹底脫手,砸在破損的青磚上,崩出一溜細碎的火星。
門外,風雨已停,晨霧開始在院子裡瀰漫。滿地滾落的五十兩足色官銀,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銀芒。這是一種不需要任何解釋的物理衝擊力,它直接擊穿了所有暴力的底氣。
溫織雪跌坐在櫃檯後的高腳木凳上。她的雙腿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軟得根本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後背的麻布綢衫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緊緊地貼在脊背上,帶來一陣陣刺骨的涼意。
在過去的短短一刻鐘裡,她親眼目睹了一場沒有任何刀光劍影、卻透著刺骨寒意的屠殺。江南水路上最兇狠的游資頭目,被眼前這個甚至連坐姿都沒有改變過的男人,用一箱銀子和幾張虛無縹緲的遠期會票,輕而易舉地碾碎了脊樑,變成了跪在地上的狗。
她木然地低下頭,視線落在那把被自己摩挲了十幾年的木算盤上。算盤的邊緣被盤得發亮,那是水磨契棧歷代掌櫃的心血。她曾經以為,只要守住“死賬不認新章”的舊規矩,這間契棧就能在這亂世的泥潭裡一直活下去。
但在絕對的資本與算力碾壓面前,這規矩薄得就像一層一戳就破的窗戶紙。
林長風依然坐在那張太師椅上。他慢條斯理地伸出手,將那張沾著彭九城血指印的隱河外圍血契摺疊起來。紙張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將契紙收入袖口,動作平穩得像是在摺疊一張普通的草紙。
他沒有看溫織雪,但那種不帶任何情緒的視線餘光,卻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死死壓在溫織雪的胸口。
溫織雪深吸了一口氣。混合著泥土腥味和血腥味的空氣灌入肺腑,讓她的胸腔微微發顫。她知道,自己必須做出選擇。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探向櫃檯下方那個最隱秘的夾層。指甲劃過粗糙的木紋,摳出一把帶著銅綠的鑰匙。接著,她解開領口的第一顆盤扣,從內衣的夾層里拉出一把帶著體溫的生鏽鐵鑰。最後,她甚至彎下腰,脫下右腳那隻沾著泥水的布鞋,用指甲挑開鞋底的縫線,摳出一枚極小的十字暗鑰。
五把形狀各異的鑰匙,帶著汗水、體溫和泥汙,被她整整齊齊地排在櫃檯上。
這是水磨契棧最後的三處暗庫所在,是她用來保命的全部底牌。
溫織雪用雙手按在櫃檯邊緣,將這五把鑰匙用力推向林長風的方向。黃銅與木板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是契棧所有的底。”溫織雪低下頭,視線盯著地上的青磚,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咀嚼粗砂,“以後,江南的水,隨您調遣。”
她用迅速、乾脆的交權動作,試圖掩蓋自己智力被徹底降維碾壓後產生的深層挫敗感。
林長風的目光終於落在那幾把鑰匙上。他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按住其中那把生鏽的鐵鑰,將其輕輕撥弄了一下。
“規矩我來定,賬本你來守。”林長風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冷酷地確立了隱網體系中那道不可知全貌的安全隔離屏障。
院外,江風帶著濃重的腥氣吹了進來。
彭九城的脖頸上草草纏著一塊發黃的止血布,粗糙的布料邊緣還在不斷往外滲著血水,染紅了他半邊的衣領。他站在搖晃的木質棧橋邊,雙眼通紅,看著那些曾經跟他稱兄道弟、現在卻用刀指過他脖子的手下。
林長風的第一道指令已經下達:清理江南水網沿途所有可能窺探契棧的外圍黑幫眼線。
這是檢驗惡犬成色的髒活首秀。
江面的濃霧中,幾艘狹長的快船破水而來。那是附近幾個水寨的頭目,聽聞了水磨契棧的動靜,想要趁亂過來探探虛實。
船頭剛剛靠近棧橋,對方甚至還沒來得及喊出一句江湖切口。彭九城沒有一句廢話,他拔出腰間的備用水刺,小腿肌肉猛地繃緊,藉著棧橋的彈力,如同一頭受傷的野獸般躍上了對方的船頭。
“噗嗤——”
金屬刺入血肉的聲音沉悶而短促。水刺的尖端在晨光下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精準地從那名頭目的下頜刺入,貫穿了顱骨。
彭九城握著刀柄的手腕猛地一擰,對方甚至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軟綿綿地倒在了船板上。鮮血順著木板的縫隙,滴滴答答地淌進江水裡。
周圍的水匪被這突如其來的冷酷鎮住,恐懼在江面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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